隔墙有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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亥时的更鼓声闷闷传来，回荡在已然寂静的京城街巷。潞州会馆坐落于城南，虽不及那些接待封疆大吏的官家驿馆气派，却也自有一番地方豪奢的底蕴，高墙深院，门户森严。

美南枝如同一抹真正的夜色，紧贴着会馆后巷湿冷的墙壁，呼吸压得极低。她并未穿着那身显眼的灰色劲装，而是一身纯黑的夜行衣，以特殊药水处理过，能极大程度地吸收光线，甚至连脸上都覆着半幅同色的软巾，只露出一双在黑暗中锐利如鹰隼的眸子。

云纹令能调动的资源远超她想象。不仅提供了周斌与赵阔会面的确切房间位置（位于会馆最内侧，名为“听雨轩”的独立小院），连暗桩绘制的会馆内部结构图、巡逻护院的换岗间隙，甚至那间暗室通风口的位置都一清二楚。

她如同熟悉自家后院般，利用一个短暂的视觉死角，足尖在墙砖缝隙间借力，身形轻飘飘地翻过高墙，落地无声。避开一队提着灯笼呵欠连天的护院，她如同鬼魅般穿过庭院，精准地找到了“听雨轩”。

小院幽静，唯有正房窗户透出昏黄灯光，映出两个正在对酌交谈的人影，声音压得极低，却逃不过美南枝耳中那枚经过改良的“听微”。

她并未选择靠近窗户，那里太过冒险。根据图纸所示，她绕到屋后，找到一处隐蔽在茂密芭蕉丛后的通风气窗。气窗狭小，仅容孩童通过，但南枝骨骼纤细柔韧，竟是以一种近乎缩骨的姿态，无声无息地滑了进去。

气窗内是墙壁夹层，布满灰尘蛛网，狭窄逼仄，却恰好能听到屋内清晰的谈话声。她屏住呼吸，将身体调整到最不易被察觉的姿势，如同一只蛰伏的壁虎。

屋内，正是周斌与那同乡商人赵阔。

“…赵兄，不是小弟推脱，上次那批‘山货’在路上折了三成，上面已经很不满了！查验突然变得严格，风险太大！”周斌的声音带着焦虑和酒意。

“折了三成？周主事，这话你哄别人去！”赵阔的声音则更显粗粝精明，“永通的车队可是全须全尾到的潞州！那折掉的三成，怕是早就换了名目，进了你…和您身后那几位爷的私库了吧？”

“你！你血口喷人！”周斌像是被踩了尾巴。

“是不是血口喷人，你心里清楚。”赵阔冷笑，“别忘了，咱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吴国公府那边打点要钱，北边的‘客人’收货验货也要钱！现在你说风险大？当初拿干股的时候，怎么不说风险大？”

北边的客人！美南枝精神一振。

周斌似乎被噎住，半晌才悻悻道：“…不是不做，是要更谨慎！兵部新调来个郎中专司核查北境军备，虽是闲职，但眼睛毒得很！还有…摄政王那边，似乎也闻到点味儿了。前几天档案库那小子（指李茂）差点出事，吓出我一身冷汗！”

“摄政王？”赵阔语气也凝重了些，“他的手…伸得这么长了？”

“哼，这京城里，有什么能真正瞒过那位爷的眼睛？”周斌压低声音，带着恐惧，“所以这批货，必须更小心！路线要改，不能用永通了，得换你新找的那条…‘暗河’。”

“暗河价码可高得多！”

“高也得走！安全第一！”周斌语气坚决，“等风头过了再说。你让北边的客人耐心些，好东西…不怕晚。”

“好吧…”赵阔似乎勉强同意，“那批‘精铁’，我会安排走暗河。但钱…”

“老规矩，三成定金，货到潞州付清。”周斌道，“还是走老昌记票号。”

“成。”赵阔应下，随即又换上一副猥琐语气，“对了，听说你新安置的那位外室，韵味十足啊？何时让兄弟也…”

“去你的！那是你能惦记的？”周斌笑骂。

两人又污言秽语了几句，开始商议具体交接的细节时间地点。

墙内的美南枝，心如电转。精铁、暗河、老昌记票号、北边客人… 关键信息已足够！她小心翼翼，试图听得更仔细些…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嗖——！”

一道极其轻微的破空之声自身后袭来！并非射向她，而是精准地打在了她身侧不远处的墙壁夹层木板上！

“咄！”一声闷响。

是弩箭！带有消音装置的弩箭！

美南枝浑身汗毛瞬间倒竖！她被发现了！

几乎在响声发出的同时，她不顾一切地向气窗口猛退！身体与木板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

“什么声音？！”屋内的周斌和赵阔惊觉！

而更让关南枝心惊的是，窗外院中，数道黑影如同从地底冒出般，无声地扑向她的藏身之处！动作迅捷统一，训练有素，绝非会馆护院！

是另一批人！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她刚艰难地从气窗口探出半个身子，一道凌厉的刀风已然劈头斩下！美南枝腰肢猛力一扭，险之又险地避开，刀锋砍在砖石上，迸出几点火星。

借著那点微光，她看清了袭击者——同样一身黑衣，黑巾蒙面，但那双在黑暗中闪烁的眼睛，阴沉冰冷，身形瘦削敏捷！

是那个黑衣人！他和他的同伙！

他们竟然也埋伏在此！他们的目标是什么？灭口周斌赵阔？还是…抓捕她？！

美南枝心头巨震，手下却毫不迟缓。袖中淬毒乌木梭镖滑入掌心，看也不看便向逼近的敌人甩去！同时足下发力，向院墙方向急掠！

“啊！”一声短促的惨叫，一名追击者被毒镖击中，瞬间倒地抽搐。

但黑衣人显然早有防备，轻易格开另一枚毒镖，如影随形般缠了上来，手中短刀招式狠辣刁钻，专攻美南枝要害，力量与速度竟比上次交手时更胜一筹！

与此同时，院内警铃大作！会馆的护院们被惊动，呼喝着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火把的光芒迅速逼近，将小院照得如同白昼！

周斌和赵阔连滚爬爬地从屋里跑出来，看到院中刀光剑影，吓得面无人色，大叫着：“有刺客！救命！”

场面瞬间混乱到了极点！

美南枝心下焦急。她不能被护院缠住，更不能被黑衣人生擒！她虚晃一招，拼着硬受黑衣人一记掌风拍在肩头，借力向后飞退，同时将最后几枚毒镖尽数射向追得最近的护院！

惨叫声再次响起，护院的阵型出现一瞬间的混乱。

美南枝强忍肩头剧痛，足尖在假山上一点，身形如燕子般掠向高墙！

那黑衣人岂容她逃脱，如跗骨之蛆般急追而至，手中竟也甩出几枚暗器，直取美南枝后心！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咻——！”

另一道更为尖锐凌厉的破空声撕裂夜空！一枚玄铁小箭后发先至，精准无比地在半空中撞飞了黑衣人射出的暗器！力道之大，竟将那些暗器撞得粉碎！

黑衣人身形猛地一滞，霍然转头望向箭矢来处！

美南枝也趁这宝贵的间隙，翻身跃过高墙，落入墙外黑暗的巷道中。她甚至来不及看清是谁出手相助，肩头的剧痛和汹涌的气血让她眼前阵阵发黑。

她不敢停留，咬紧牙关，沿着早已规划好的撤退路线，拼命向远处遁去。

身后，潞州会馆的喧嚣、兵刃交击声、以及那黑衣人可能存在的愤怒目光，都被她远远抛在脑后。

高墙之上，一道玄色身影悄然独立，手中的精巧弩机缓缓放下。喜夜玄望着美南枝消失的方向，面具下的唇角紧抿，眼底翻涌着冰冷的风暴。

他身后，林忄懒烬如同幽灵般现身。

“王爷，那些人…”

“清理干净。”喜夜玄的声音比夜风更寒，“留一个活口，本王要知道，除了明镜堂，还有谁敢动本王的人。”

“是！”

喜夜玄最后看了一眼那混乱的院落，身影悄然融入夜色，仿佛从未出现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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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王府暗潮·沉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