蛛网初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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暖青获救后的第三日,南枝被召至书房。
再踏入此地,心境已截然不同。不再是纯粹的交易与胁迫,那枚紧贴肌肤的云纹令沉甸甸地提醒着她——她已将自己彻底典当,换来的是一份心安,也是一道更深、更华丽的枷锁。
夜玄并未像往常那般居于案后运筹帷幄。他闲适地靠坐在窗边的紫檀木圈椅中,指尖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白玉扳指,目光落在窗外一株初绽的红梅上,侧脸线条在晨光中少了几分凌厉,却更显深邃难测。
“王爷。”南枝敛衽行礼,声音平稳。
夜玄未回头,只淡淡“嗯”了一声,仿佛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片刻静默后,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你那小朋友,安置好了?”
“回王爷,已安置妥当,谢王爷挂心。”南枝垂眸应答。她动用权限将暖青的存在从明面记录中抹去,此事必然瞒不过他。他此刻问起,是关心,还是警告她恪守本分?
“忘了该忘的,是福气。”夜玄似是随口点评,终于转过脸来,目光在她身上一扫而过,并未深究,转而道:“吴国公府那边,近日安静得有些反常。”
南枝心神一凛,知道正题来了。“李茂昨日告假后,今日已回档案库当值,举止如常,并未再与可疑人员接触。监视吴国公府的人回报,府内一切如常,长史甚至昨日还出席了诗会。”她将最新情报简洁回禀,“平静得…像是暴风雨前的假象。”
“假象?”夜玄唇角勾起一抹冷嘲,“老狐狸是在掂量,掂量本王到底知道了多少,又有多重视这颗意外出现的‘棋子’。”他意指周澄,也似乎意指南枝本身。
他站起身,踱至书案前,抽出一份薄薄的卷宗递给南枝。“看看这个。”
南枝接过打开,里面是几页看似普通的驿丞文书抄录,记录着近三个月来几批发往北境偏陲军镇的“特殊辎重”——非粮非草,而是诸如“精炼铁矿”“特制皮革”“药材”等物,数量不大,但接收的军镇番号却有些陌生,批复印章的纹路也与兵部常规制式有极其细微的差别。
“王爷是怀疑…有人借官方渠道,私运军械物资?”南枝立刻抓住了关键。
“不是怀疑,是确定。”夜玄指尖点了点那陌生的军镇番号,“这个‘黑水营’,三年前便因驻地调整被裁撤了。如今却还能接收物资,批文还一路畅通无阻…你说,这物资,最后是流向了哪里?又用来做了什么?”
南枝背后升起一股寒意。偷天换日,挪用军资!这背后牵扯的绝不是小打小闹的贪腐!
“王爷需要奴婢做什么?”
“明镜堂的鬣狗嗅着味扑上来,吴国公府按兵不动。北境的耗子却能打通兵部关节,用着已不存在的军营名号偷运东西…”夜玄目光幽深地看着她,“这潭水里,鱼虾太多,搅得本王眼花。你去,替本王厘清一件事——”
他身体微微前倾,带来无形的压迫感:“去查清楚,兵部驾部司主事周斌,在这条私运线上,到底是个传话的小卒子,还是个…能盖上真印的关键人物。”
他顿了顿,补充道:“此事牵连必广,动作要轻,下手要准。玄令权限予你,必要时…可动用‘暗桩’。”
“暗桩”?南枝心中微震。这是比普通暗线更高级、潜伏更深的存在,非到紧要关头不会启用。夜玄将此权限也开放给她,既是极大的信任,也是将更重的担子压了下来。
“奴婢明白。”她沉声应下,感到肩上的重量又沉了几分。
“去吧。”夜玄挥挥手,重新坐回椅中,目光又投向那株红梅,仿佛刚才只是吩咐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南枝躬身退下。走到门口时,身后忽然又传来他低沉的声音:
“事要办得漂亮。也让本王看看,你这软肋,究竟能换来多大的价值。”
南枝脚步一顿,没有回头,指尖却悄然掐入掌心。他总是在她稍感安定之时,用最精准的方式刺破那层虚假的平静,提醒她彼此之间冰冷的核心关系。
“定不负王爷所望。”她说完,快步离开了书房。
冷风一吹,方才书房内那片刻的、几乎令人错觉的平和氛围荡然无存。南枝深吸一口气,将心中那点莫名的涩意压下,眼神重新变得锐利如刀。
她没有回静芜院,而是直接去了西北角的暗桩联络点。这一次,她不再需要通过疤面男子中转。
出示云纹令后,她被引至一间更为隐秘的地下室。室内只有一桌一椅,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京城坊市图,上面标注着无数细密的符号。一个面容平凡、眼神却如古井无波的中年文士坐在桌后,仿佛已在此等候多年。
“令主。”文士起身,声音平淡无波。
“调阅兵部驾部司主事周斌的全部暗桩记录。我需要知道他每日行程、接触人员、家庭关系、财务往来,尤其是与漕运、驿站相关的所有细节。”南枝下令,语气果断。
“是。”文士毫无异议,转身在墙面上看似随意地按了几下,一块石板滑开,露出里面复杂的机括和卷宗格。他快速取出几份卷宗,又在一本厚厚的册子上查阅片刻。
“周斌,祖籍潞州,妻室王氏乃吴国公府一名管事远亲。有一子,在城南白鹭书院进学。表面清廉,但暗桩查实,其在城外包有一名外室,购置宅邸的钱款来源不明。近期频繁接触之人,除其表侄李茂外,还有西市‘永通’车马行的东家,以及…一位来自潞州的同乡商人。”
文士语速平稳,信息却精准而致命。
“永通车马行…”南枝目光一凝,“可能查清车马行近期是否有承接前往北境方向的特殊货运?尤其是需要避开官方查验的?”
“已有记录。三个月内,永通车马行以运送瓷器、药材为名,向潞州方向发车十七次,远超其常规模。其中三次,车队规模庞大,但潞州那边接应的仓库却并未收到对应数量的货物。差额…不明。”
潞州!周斌的祖籍!那条私运线路的终点,或许根本不在北境,而是以潞州为中转!好一招暗度陈仓!
“那名同乡商人呢?”南枝追问。
“商人名赵阔,表面做皮货生意,但暗桩报其与北境来的马贩交往甚密,且数次出现在永通车马行。近期…与周斌的外室,也有过接触。”
线索如同散落的珍珠,被迅速串联起来。周斌绝非小卒!他利用职权,勾结同乡商人,通过吴国公府关系网下的车马行,很可能在挪用、倒卖本应发往北境的军资!而李茂在档案库的异常,或许就是为了方便他们篡改或销毁某些文书记录!
“我要周斌与那赵阔下一次会面的确切时间地点。还有,拿到他们倒卖军资的实证。”南枝下令,声音冰冷。
“需要动用‘钉子在’永通车马行和赵阔身边的人了。”文士陈述道。
“准。”南枝毫不犹豫。夜玄给了她权限,她就要用到底。
文士领命,迅速通过某种隐秘渠道将指令传递出去。
安排完一切,南枝并未离开。她坐在那间冰冷的地下室里,看着墙面上错综复杂的符号和线索,感觉自己正一点点撬开巨大冰山的一角。吴国公府、明镜堂、北境势力、兵部蛀虫…这几方势力盘根错节,各怀鬼胎,却又因利益而短暂交织。
而她,正是夜玄投入这潭浑水中最锋利的那颗石子,要激起涟漪,更要砸出隐藏在水底的真相。
直到深夜,最新情报才传来。
“令主,周斌与赵阔,约定明晚亥时,于潞州会馆暗室会面。”
南枝眼中寒光一闪。
“知道了。准备一下,明晚,我去听听他们要说些什么。”
她站起身,走出地下室。冰冷的夜风拂面,却吹不散她心中逐渐燃起的猎杀般的兴奋与冷冽。
棋局已开,她已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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