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陈铭天没亮就起了床。
他特意换上了昨天阿忠给他找的那件干净衬衫,又对着镜子理了理头发——今天要去见和联胜的坐馆蒋震雄,这是江湖里的大事,不能失了礼数。阿忠早早煮好了粥,还煎了两个荷包蛋,看着陈铭吃饭,眼神里满是担忧,却没再多说什么——他知道,陈铭已经做了决定,再多的阻拦也没用。
“爸,我走了。”陈铭放下碗筷,拿起放在桌上的弹簧刀(九叔昨天给他的,他现在随身带着),转身往外走。
“路上小心,”阿忠追到门口,塞给陈铭一个布包,“里面有两百块钱,要是饿了,就买点东西吃。”
陈铭接过布包,心里一暖,点了点头,转身快步走向“忠记茶餐厅”。
七点半,陈铭准时到了茶餐厅。九叔已经在门口等着了,他今天没穿厨师服,换了一身黑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的刀疤在阳光下更显狰狞。看到陈铭,九叔点了点头:“跟我走。”
两人上了一辆黑色的丰田车——这是九叔的车,司机是和联胜的草鞋,面无表情地发动了车子,朝着尖沙咀的方向开去。
“等会儿见到蒋坐馆,要懂规矩,”九叔坐在副驾驶上,头也没回地说,“蒋坐馆问你什么,你就答什么,别多嘴,也别抬头看他——坐馆的威严,不能乱了。”
“我知道了,九叔。”陈铭坐在后座,心里有些紧张,手心微微出汗。他虽然在油麻地长大,也听过蒋震雄的名字——那个在和联胜掌权十年,靠“规矩”稳住社团的老人,江湖里的人都说,蒋震雄是个“活化石”,他在,和联胜的规矩就在。
车子开了约莫四十分钟,在尖沙咀一栋不起眼的写字楼前停了下来。九叔带着陈铭走进写字楼,乘电梯到了八楼——这里是和联胜的“堂口”,表面上是一家“贸易公司”,实际上是和联胜处理社团事务的地方。
写字楼的走廊里站着几个穿黑色西装的草鞋,看到九叔,都恭敬地喊了一声“九哥”。九叔没理会,径直走到最里面的一间办公室门口,轻轻敲了敲门。
“进来。”里面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
九叔推开门,带着陈铭走了进去。办公室很大,中间摆着一张红木办公桌,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坐在办公桌后面——他就是蒋震雄。蒋震雄看起来有六十多岁,脸上满是皱纹,戴着一副老花镜,手里拿着一份报纸,看起来像个普通的退休老人,可那双眼睛,却像鹰一样锐利,扫过陈铭的时候,让陈铭忍不住屏住了呼吸。
办公桌旁边站着一个穿着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他戴着金丝眼镜,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看起来文质彬彬的,却给人一种很危险的感觉——陈铭后来才知道,这就是和联胜的白纸扇陈耀,蒋震雄的军师,也是和联胜里最有脑子的人。
“坐馆,这就是陈天雄的儿子,陈铭。”九叔走到办公桌前,微微躬身,语气恭敬。
陈铭跟着躬身,低着头,不敢抬头看蒋震雄。
蒋震雄放下报纸,摘下老花镜,手指在办公桌上轻轻敲着,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陈天雄的儿子?十年前,他为了不帮邓天虎运毒品,被人打死在油麻地的后巷里,对吧?”
“是,坐馆。”陈铭的声音有些低沉——他没想到,蒋震雄居然还记得他的父亲。
“你父亲是个好人,也是个蠢人,”蒋震雄叹了口气,“江湖里,讲规矩是好事,但太讲规矩,就容易死。他要是肯听我的话,跟邓天虎虚与委蛇,也不会落得那个下场。”
陈铭没说话——他知道蒋震雄说的是实话,但他不觉得父亲蠢,父亲的“规矩”,是他心里的“忠义”,是不能丢的。
“九叔说,你昨天抢了新记的赌档?”蒋震雄话锋一转,问道。
“是,坐馆。”陈铭回答,“九叔让我去抢的,我跟我兄弟赵磊一起去的,已经把赌档交给和联胜了。”
“赵磊?”蒋震雄挑了挑眉,看向九叔。
“是阿铭的兄弟,油麻地的小贩,很讲义气,”九叔解释道,“昨天抢赌档,他帮了不少忙。”
蒋震雄点点头,没再追问,看向陈铭:“你想加入和联胜,为什么?”
“我想保护我爸,”陈铭抬起头,第一次敢直视蒋震雄的眼睛,“新记的人欺负我们,我只有加入和联胜,才能活下去,也才能为我爸报仇。”
蒋震雄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突然笑了:“有点你父亲的样子,够直爽。但江湖里,报仇不是那么容易的事,邓天虎不是丧彪那种小角色,他手里有几百号人,还有濠江的联英社给他撑腰,你想报仇,得有命才行。”
“我不怕死,坐馆。”陈铭的眼神很坚定,“只要能报仇,能保护我爸,我什么都不怕。”
蒋震雄点点头,看向旁边的陈耀:“耀仔,你怎么看?”
陈耀推了推金丝眼镜,看向陈铭,眼神里带着审视:“陈铭,我问你,要是有一天,和联胜的规矩跟你的‘忠义’冲突了,你会选哪个?”
陈铭愣了一下——他没没想过这个问题。他加入和联胜,是为了“忠义”(保护阿忠,为父亲报仇),但和联胜的规矩,是社团的根本,要是两者冲突了,他该怎么选?
“我……”陈铭犹豫了一下,才开口,“我会选‘忠义’,但我也不会坏了和联胜的规矩。我知道,没有和联胜,我什么都不是,我会守住和联胜的规矩,也会守住我心里的‘忠义’。”
陈耀听完,嘴角微微上扬,没再说话,对着蒋震雄点了点头。
蒋震雄笑了,从抽屉里拿出一个黑色的令牌——令牌上刻着“和联胜”三个字,还有一条青龙的图案。他把令牌推到陈铭面前:“这个给你,从今天起,你就是和联胜的‘蓝灯笼’(社团里的底层成员,还没正式入社,需要经过考验才能成为正式成员)。跟着九叔好好学,要是你能通过考验,三个月后,我亲自给你举行‘入社仪式’,让你成为正式的红棍。”
陈铭拿起令牌,令牌沉甸甸的,上面的青龙图案硌得他手心发疼。他知道,这不仅仅是一块令牌,更是他踏入江湖的“凭证”。
“谢谢坐馆!”陈铭对着蒋震雄深深鞠了一躬,语气里满是感激。
“行了,九叔,你带他下去吧,”蒋震雄摆了摆手,重新拿起报纸,“让他先跟着你,熟悉一下社团的事务。”
“是,坐馆。”九叔躬身应了声,带着陈铭转身走出办公室。
走出写字楼,九叔拍了拍陈铭的肩膀:“不错,蒋坐馆很看好你,你以后要好好干,别辜负了坐馆的信任。”
“我知道了,九叔。”陈铭握紧手里的令牌,心里充满了干劲。
接下来的一个月,陈铭跟着九叔熟悉社团的事务——帮和联胜收保护费(油麻地的几家商铺,以前是九叔在管,现在交给陈铭负责)、去和联胜的夜总会盯场(防止有人在夜总会里闹事)、还有就是跟着九叔去参加和联胜的“例会”(社团里的叔伯辈每周都会聚一次,讨论社团的事务)。
陈铭学得很快,他知道自己没什么背景,只能靠“拼”才能在和联胜站稳脚跟。收保护费时,遇到不肯交的商户,他不会像其他草鞋一样直接动手,而是会跟商户讲道理——告诉他们,和联胜收了保护费,就会保护他们的安全,不会让新记的人来骚扰他们。久而久之,油麻地的商户都知道,和联胜来了个“讲道理的陈铭”,很多商户都主动交了保护费。
九叔看在眼里,心里很满意——他知道,陈铭比他父亲更有脑子,父亲当年是靠拳头打天下,而陈铭,靠的是“脑子”和“情义”。
这天下午,陈铭跟着九叔去旺角收数(收和联胜在旺角的几个赌档的钱)。刚走到旺角的一条小巷里,就看到几个穿着花衬衫的男人在欺负一个小贩——正是新记的人。
“你们凭什么抢我的钱?这是我今天卖水果赚的!”小贩是个中年女人,抱着一个钱袋,哭着喊道。
“凭什么?就凭这是新记的地盘!”为首的男人是新记的一个草鞋,叫“阿坤”,他一把抢过钱袋,对着女人踹了一脚,“再敢废话,就卸你一条胳膊!”
陈铭看到这一幕,拳头悄悄攥紧了。他想起了阿忠,想起了那些被新记欺负的普通人,心里的火气一下子就上来了。
“住手!”陈铭忍不住喊了一声,快步走了过去。
阿坤转过头,看到陈铭,愣了一下,随即嗤笑一声:“我当是谁呢,原来是和联胜的‘小蓝灯笼’!怎么?想多管闲事?”
“这是和联胜的地盘,”陈铭走到女人身边,把她扶起来,“新记的人,滚出去。”
“和联胜的地盘?”阿坤笑了,“邓天虎大哥说了,旺角的地盘,很快就是新记的了!今天我不仅要抢她的钱,还要废了你!”
他说着,挥了挥手,身后的几个小弟立马围了上来,手里拿着钢管,眼神凶狠地盯着陈铭。
九叔站在旁边,没说话——他想看看,陈铭会怎么处理这件事。
陈铭看着围上来的小弟,心里没有丝毫害怕。他握紧手里的弹簧刀,眼神冷得像冰:“我再说一遍,滚出去。”
“妈的,给脸不要脸!”阿坤骂了一句,率先冲了上来,钢管朝着陈铭的头砸去。
陈铭侧身躲开,同时伸出右手,一把抓住阿坤的手腕,用力一拧——“咔嚓”一声,阿坤的手腕被拧断了,疼得他“嗷”地叫了一声,手里的钢管掉在了地上。
其他小弟见状,急忙冲上来。陈铭捡起地上的钢管,挥舞着朝着小弟们打去。他从小在街头打架,知道怎么用最少的力气打倒最多的人——专打关节和要害,不一会儿,几个小弟就被他打倒在地,疼得哭爹喊娘。
阿坤躺在地上,看着陈铭,眼神里满是恐惧:“你……你等着!邓天虎大哥不会放过你的!”
“我等着他。”陈铭走到阿坤面前,捡起地上的钱袋,递给旁边的女人,“阿姨,你快走吧。”
女人接过钱袋,对着陈铭连连道谢,转身快步走了。
陈铭看着阿坤和地上的小弟,冷声道:“告诉邓天虎,要是再敢让新记的人来和联胜的地盘闹事,我就废了他!”
说完,他转身跟着九叔,快步离开了小巷。
“不错,”走出小巷,九叔才开口,语气里带着赞许,“有胆识,也有分寸——没下死手,给新记留了面子,也守住了和联胜的地盘。”
陈铭笑了笑,没说话——他知道,自己今天这么做,不仅是为了那个女人,也是为了和联胜,更是为了自己心里的“规矩”。
就在这时,九叔的传呼机响了。他看了眼信息,脸色突然变了:“不好,蒋坐馆出事了!”
陈铭心里一紧:“九叔,怎么了?”
“新记的人偷袭了蒋坐馆的家,”九叔快步走向停在路边的车,“蒋坐馆虽然没事,但他的孙子被新记的人绑走了!”
陈铭的瞳孔骤然收缩——新记居然敢绑架蒋震雄的孙子?这是要跟和联胜彻底撕破脸啊!
“邓天虎这个老狐狸,”九叔骂了一句,拉开车门,“走,去蒋坐馆家!”
陈铭跟着九叔上了车,心里一片冰凉。他知道,这件事一旦闹大,香港的江湖,就要变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