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里消毒水的气味浓得刺鼻,阳光斜斜地打在光洁的地板上,映出窗棂的格子阴影。贺峻霖维持着那个僵硬的姿势,目光钉在紧闭的病房门上,仿佛那扇薄薄的门板之外,蛰伏着一头能随时将他吞吃入腹的野兽。
李哥被他苍白的脸色和惊惧的眼神弄得坐立不安,连声问:“到底怎么了?是不是伤口疼?我叫医生过来?”
贺峻霖像是没听见,他的全部感官都用来捕捉门外的动静。走廊里偶尔传来护士推车滚轮的声音、遥远的谈话声、脚步声……每一点声响都让他神经质地绷紧,又在确认并非逼近这里后,虚脱般地松懈一分,循环往复。
时间在高度紧张中被拉得漫长而扭曲。
直到夕阳西沉,走廊的灯光次第亮起,那扇门依旧安静地关着,没有任何人闯入。
李哥被他这魂不守舍的样子弄得没办法,只好说:“我出去给你买点吃的,你好好躺着,别乱动。”
病房门在李哥身后轻轻合上。
空间里只剩下贺峻霖自己,和仪器规律的、微弱的滴答声。
寂静放大了所有细微的感知。他甚至能听到自己血液冲刷血管壁的声音。
就在这片死寂里,一种几乎不可闻的、极其轻微的“咔哒”声,从门的方向传来。
是门锁被轻轻转动的声音。
贺峻霖浑身的汗毛瞬间倒竖!
他猛地转过头,心脏骤停般地看着那扇门。
门,被极其缓慢地,推开了一条缝隙。
没有脚步声。
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束花。
不是医院附近花店那种包装俗艳的探病花束,而是很简单的一小把白色雏菊,用深色的牛皮纸随意裹着,带着一种与这间病房格格不入的、野生而倔强的气息。
然后,一只骨节分明、肤色偏白的手握着一只老旧的随身听,从门缝后伸了进来,轻轻放在了门内的地上。
做完这一切,那只手便收了回去。
门缝依旧开着,外面走廊的光透进来,在地上拉出一道细长的、明暗分界的线。
没有人进来。
也没有人离开。
仿佛那个送来花和随身听的人,就静静地站在门外的阴影里,沉默地等待着。
贺峻霖的呼吸窒住了。他死死盯着那束雏菊和那台随身听,盯着那条透光的门缝,盯着门外那片未知的寂静。
恐惧依旧存在,像冰冷的藤蔓缠绕着四肢百骸。
可在那恐惧的深处,另一种更汹涌、更滚烫的情绪,正不受控制地破土而出,疯狂滋长。
是委屈。是这一个月来强压下的所有惶惑、不安、自我怀疑和无处宣泄的痛楚,在这一刻,找到了唯一的出口。
他看着他打着石膏的腿,看着这间冰冷的病房,想起雨林里濒死的绝望,想起这一个月的行尸走肉……
凭什么?
凭什么严浩翔可以这样来去自如?凭什么把他的人生搅得天翻地覆后,又用这种沉默的方式,一次次地提醒他,折磨他?
怒火混合着巨大的委屈,冲垮了理智的堤坝。
他猛地抓起床头柜上李哥刚才倒给他的一杯水,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那扇门,朝着门缝后可能存在的影子,狠狠砸了过去!
“滚!!”
水杯砸在门板上,发出刺耳的碎裂声,玻璃渣和水渍四溅开來。温水泼洒出去,溅湿了门边的雏菊花瓣,也溅湿了门口那一小块地面。
门外,一片死寂。
连呼吸声都听不到。
贺峻霖胸口剧烈起伏,红着眼睛,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困兽,死死瞪着门口。
几秒钟后。
在四溅的水渍和玻璃碎片中,一只脚,迈过了那道门槛。
黑色的裤子,鞋底踩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没有发出丝毫声音。
然后,是整个人。
严浩翔走了进来。
他依旧是一身黑衣,身形挺拔瘦削,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底带着长途跋涉后的疲惫和一种深不见底的沉寂。他的目光先是扫过地上碎裂的杯子和溅湿的雏菊,然后,缓缓抬起,落在了贺峻霖脸上。
贺峻霖被他看得心脏一缩,下意识地往后靠了靠,却牵扯到腿上的伤,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气,脸色更白。
严浩翔的视线在他因疼痛而蹙起的眉头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迈开步子,朝他走来。
他的脚步很稳,踏过地上的狼藉,径直走到床边。
居高临下。
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被拉近到危险的程度。贺峻霖能闻到他身上风尘仆仆的味道,混合着一种冷冽的、不容置疑的气息。
严浩翔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不是碰他,而是按下了床头呼叫护士的铃。
按完铃,他才重新低下头,看着贺峻霖,目光像是带着实质的重量,一寸寸碾过他的脸颊。
“摔杯子?”他开口,声音低哑,听不出情绪,“力气不小。”
他的目光下滑,落到贺峻霖打着石膏的腿上。
“看来,”他顿了顿,语气平淡无波,却带着一种致命的压迫感,“腿是真的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