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暗下去,房间重归黑暗,只有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的巨响,震得耳膜嗡嗡作响。
根本没完。
这三个字像魔咒,在他空寂的脑海里反复回响。他以为的结束,原来只是严浩翔单方面划下的一个逗号。那个男人用一场沉默的、跨越半球的照片,轻而易举地再次撕裂了他勉强结痂的伤口,或者说,那伤口从未真正愈合,只是在麻木地等待着下一次撕裂。
贺峻霖在黑暗里坐了整整一夜。没有开灯,像一尊逐渐冷却的石膏像,只有指尖偶尔无意识地蜷缩,泄露着内心的惊涛骇浪。
天亮时,他站起身,走进浴室。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下带着浓重的青黑,但那双眼睛里,不再是之前的空洞和茫然,而是某种被逼到绝境后,破釜沉舟的、微弱的光。
他不能这样下去。
他不能再被严浩翔用这种无形的方式牵着鼻子走,不能再让自己的人生永远停留在那七天的阴影和这一个月的荒芜里。
他拿出那部常用的手机,开机,无视了再次涌进来的无关信息,直接拨通了李哥的电话。
“李哥,”他的声音因为一夜未眠而沙哑,却带着一种异样的平静,“之前推掉的那个野外求生综艺,还能接吗?”
电话那头的李哥明显愣住了:“那个?那个节目条件很苦,录制地点也偏,而且……你不是一直不喜欢这种类型?”
“就那个。”贺峻霖语气坚决,“帮我联系节目组,说我愿意去。”
他需要离开。不是逃避式的躲藏,而是主动地、彻底地投入到一个与过去截然不同的环境里去。没有信号,与世隔绝,用身体极限的疲惫,来对抗精神上无休止的凌迟。
李哥沉默了几秒,似乎察觉到了他语气里的不同,最终应了下来:“好,我去谈。”
节目谈得出乎意料的顺利。或许是他之前婚礼风波带来的话题度还未完全消退,节目组乐得有这样的“惊喜”。签约,准备,出发,一切快得让人来不及反悔。
录制地点在西南边境一片未经开发的原始雨林。直升机将他和节目组其他几位嘉宾投放到指定区域后,便轰鸣着离去,留下他们在无边无际的绿色和震耳欲聋的虫鸣鸟叫中。
这里的一切都是原始而粗糙的。潮湿闷热的空气,泥泞不堪的地面,无处不在的蚊虫,还有对野外生存一无所知的茫然。搭建庇护所,寻找水源,辨别可食用植物……每一项任务都耗尽了他们所有的体力和精力。
贺峻霖几乎是拼了命。他不再是从前那个有些洁癖、注重形象的艺人,他把自己弄得满身泥污,手上磨出了水泡,被蚊虫叮咬得浑身红肿,却咬着牙一声不吭,只是埋头完成每一项指令。
身体的极度疲惫带来了短暂的精神放空。当所有的注意力都被生存的本能占据时,那些纠缠不休的过往,那张冷硬的脸,那片寂静的海,似乎真的被暂时驱赶到了脑海的角落。
夜晚,他们挤在简陋的庇护所里,听着外面雨林各种诡谲的声响,依靠着微弱的篝火取暖。没有网络,没有信号,与文明世界彻底断绝。
他以为自己会感到恐慌,却没有。反而有一种近乎自虐的平静。
直到第三天,他们在一条湍急的溪流边取水时,意外发生了。
同组的一位女嘉宾脚下一滑,惊叫着被河水卷走。事情发生得太快,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贺峻霖离得最近,几乎是本能地,他扑了过去,一把抓住了那女嘉宾挥舞的手。
水流的力量大得惊人,瞬间将两人一起拖向深处。冰冷的河水裹挟着泥沙灌入口鼻,窒息感扑面而来。他死死抓住对方的手,另一只手胡乱地在水底摸索,试图抓住什么稳固的东西。
混乱中,他的小腿猛地撞上一块隐藏在水下的巨石,一阵钻心的剧痛传来,让他眼前一黑,差点松手。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他忍着剧痛,借着水流的冲力,用尽全身力气将女嘉宾往岸边推了一把。岸上的人终于反应过来,七手八脚地将女嘉宾拉了上去。
而贺峻霖自己,却因为反作用力和腿上的伤,被一个浪头打入了更深的漩涡。
河水没顶的瞬间,世界变得一片浑浊的暗绿。肺部因为缺氧而灼痛,腿上的伤让他使不上力气。意识开始模糊,混乱的念头如同碎片般闪过。
要死了吗?
就这样结束?
也好……
就在他几乎要放弃挣扎,任由水流带走一切的时候,眼前猛地闪过一双眼睛。
严浩翔的眼睛。
不是冰冷的,不是沉寂的,而是七年前,那个在天台上,指着落日说“以后我们找个能看到最美日落的地方住下”时,带着光的样子。
不!
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力气猛地从胸腔里迸发出来。他不能死!至少……不能这样死!
他拼命蹬着那条完好的腿,手臂胡乱划动,试图冲破水面的束缚。
终于,在他肺里的空气即将耗尽的前一秒,他的头猛地探出了水面,剧烈地咳嗽起来,贪婪地呼吸着带着水腥味的空气。
岸上的人发出惊呼,救援人员迅速跳下水,将他拖上了岸。
他瘫在泥泞的岸边,像一条濒死的鱼,大口喘息着,浑身冰冷,腿上的剧痛一阵阵袭来。
工作人员和医护人员立刻围了上来,检查他的伤势,处理伤口。一片混乱中,有人将一部卫星电话塞到他手里,焦急地说:“贺老师,快,给家里人报个平安!刚才画面断了几秒,外面肯定炸锅了!”
贺峻霖握着那部沉重冰冷的卫星电话,手指因为脱力和寒冷而不停颤抖。
给家里人报平安?
他还能打给谁?
父亲?经纪人?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电话粗糙的按键。
然后,在所有人惊愕的注视下,他颤抖着,按下了那一串——即使删除,也早已刻进骨髓里的——数字。
电话接通的声音,在雨林嘈杂的背景音里,显得异常清晰。
只响了一声。
就像以往无数次一样,快得仿佛电话那头的人,永远在等待。
电话被接起了。
那边没有说话。
只有沉沉的、压抑的呼吸声,通过卫星信号,跨越千山万水,清晰地传了过来。
贺峻霖的嘴唇哆嗦着,河水顺着发梢滴落,混着可能是眼泪的温热液体。他望着雨林上方被茂密枝叶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天空,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对着话筒,嘶哑地、哽咽地、不管不顾地喊出了那个名字:
“严浩翔……”
“我……腿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