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3

飞机落地，熟悉的城市气息混杂着航站楼的消毒水味道涌来，带着一种物是人非的疏离感。贺峻霖压低了帽檐，混在熙攘的人流里，像一滴水汇入大海，悄无声息。

经纪人李哥在出口等他，脸上是显而易见的担忧和一丝欲言又止。看到他独自一人，神色憔悴，李哥最终什么也没问，只是接过他简单的行李，拍了拍他的肩膀。

“先回去休息吧。”

接下来的日子，像是被按下了快进键，又像是陷入了一种粘稠的、无法挣脱的慢镜头。

他签了李哥带来的股权转让文件，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轻响，像是在切割掉与过去的最后一丝强韧联结。父亲打来过一次电话，没有责备，只有一声长长的、沉重的叹息，和一句“回来就好”。他听着，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发不出声音。

那场未完成的婚礼，如同投入湖面的巨石，最初的轩然大波过后，涟漪仍在，但表面终究是慢慢平静了下来。只是那些探究的、同情的、或幸灾乐祸的目光，如同无形的针，时不时刺他一下。他推掉了所有不必要的公开露面，把自己关在公寓里，像一只受伤的兽，舔舐着外人看不见的伤口。

他尝试着回归原来的生活轨道，去健身房，见朋友，看剧本。可一切都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失却了真实的触感。朋友们的安慰小心翼翼，带着一种不知该如何对待易碎品的谨慎。剧本里的字句变得陌生，无法在脑海里构建出任何画面。

他开始失眠，整夜整夜地睁着眼，看着天花板从漆黑变成灰白。偶尔睡着，也是光怪陆离的梦境，有时是婚礼上镁光灯刺眼的白，有时是海底那片令人窒息的蓝，更多的时候，是严浩翔那双沉寂的、带着最后通牒意味的眼睛，和那句冰冷的“走吧”。

他以为自己会恨，会怨，会为那被强行介入又粗暴终结的一周感到屈辱。

但没有。

心里只剩下大片的、荒芜的空洞。还有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失落。

严浩翔就像一场突如其来的飓风，将他的人生搅得天翻地覆后，又骤然离去，留下满地狼藉，和一个再也无法恢复原状的、残破的内核。

一个月后的某个深夜，他再一次从关于海岛的梦境中惊醒，冷汗涔涔。窗外城市的霓虹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条冰冷的光带。

他坐起身，打开床头灯，鬼使神差地，从床头柜最底层翻出了那部备用手机——那个他只插了流量卡，曾经登录过小号的手机。

他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或许只是想看看，那个灰色的头像，是否依旧沉默。

手指颤抖着，输入了那个烂熟于心的账号。

页面加载出来。

他的呼吸在那一刻停滞。

头像，不再是灰色。

换成了……一张照片。

照片拍得很随意，甚至有些模糊。像是在某个行驶的车里，窗外是飞速倒退的、荒凉的戈壁景象。而照片的焦点，是对着车窗玻璃的倒影。

倒影里，是严浩翔的侧脸。他戴着墨镜，看不清眼神，嘴角似乎抿得很紧，下颌线绷出冷硬的弧度。

没有配文。只有一个新的定位。

定位显示，不在国内。是在另一个半球，一个以辽阔和孤独闻名的公路上。

贺峻霖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又猛地松开，带来一阵剧烈的悸动。

他来了。

他又来了。

用这种沉默的、只有他们两人懂得的方式。

像一头徘徊在领地边缘的孤狼，留下标记，宣告着他并未远离。

贺峻霖死死盯着那张照片，盯着那个定位，盯着倒影里严浩翔模糊却清晰的轮廓。

他忽然想起离开海岛那天，在机场，严浩翔转身离去时，眼底那一闪而过的、他当时未能抓住的东西。

不是决绝。

是某种……更黑暗，更执拗，更不容放手的——

势在必得。

他猛地关掉手机屏幕，将它扔回床头，仿佛那是什么烫手山芋。

房间重新陷入黑暗和寂静。

只有他自己知道，胸腔里那颗沉寂了许久的心脏，正以前所未有的力度，疯狂地、失控地跳动起来。

原来。

根本没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