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2

天光再次透过窗帘缝隙，像一把更钝的刀，切割着房间里的氤氲气息。

贺峻霖睁开眼，身体像是被拆开重组过，每一寸骨骼肌肉都叫嚣着酸痛与不适。身后紧贴着的，是另一个人的体温，灼热而真实。严浩翔的手臂横在他的腰间，以一种绝对占有的姿态，将他圈在怀里。

昨夜的一切，不是梦境。

那些失控的纠缠，嘶哑的低吼，汗水与泪水混杂的咸涩，还有最后相拥着沉入疲惫睡眠的窒息感……都清晰地烙印在身体和记忆里。

他没有动。只是静静地躺着，听着身后那人平稳的呼吸声，感受着腰间手臂的重量。

七年的空白，一场荒唐的婚礼，一堆剪不断理还乱的恩怨……似乎都在昨夜那场近乎毁灭性的亲密里，被短暂地焚烧、熔铸成了另一种东西。一种更原始，更赤裸，也更让人无力挣脱的联结。

他不知道这是对是错，也不知道明天——不，今天，就是第七天——之后，等待他们的会是什么。

“两清”。

这个词此刻想起来，带着一种可笑而残忍的意味。有些债，有些纠缠，一旦开始，就注定无法清算。

身后的呼吸声变了一下。横在他腰间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些，严浩翔的脸埋在他后颈处，蹭了蹭，带着刚醒时的沙哑鼻音：

“醒了？”

贺峻霖轻轻“嗯”了一声。

两人都没再说话。空气里弥漫着一种事后特有的、微妙的静谧与尴尬，却又奇异地掺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温存。

最终还是严浩翔先动了。他松开手臂，坐起身。被子滑落，露出精悍的上半身，上面还有几道贺峻霖昨夜失控时留下的红痕。

他没有看贺峻霖，径直下床，捡起散落在地上的衣物，沉默地穿上。

“收拾一下。”他背对着床，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时的冷硬，听不出什么情绪，“一小时后出发。”

出发？

贺峻霖撑着酸软的身体坐起来，看着他利落扣着衬衫纽扣的背影，忍不住问：“去哪？”

严浩翔系纽扣的动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机场。”

两个字，像冰锥，猝不及防地刺入贺峻霖的心脏。

机场。

第七天。他承诺的期限到了。

所以，这就是结局？一场疯狂之后，各自回归原位？他回去面对他那一地狼藉的、被“处理干净”后的生活，而严浩翔……

贺峻霖看着他挺拔而疏离的背影，忽然觉得昨夜那个失控地抱着他、甚至落下眼泪的男人，像一个幻觉。

“你……”他张了张嘴，想问“你呢？”，想问“我们这算什么？”，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问不出口。

严浩翔已经穿好了衣服，他转过身，目光平静地扫过贺峻霖裸露在外的、带着痕迹的皮肤，那眼神里没有任何留恋或温度，只有一种事毕后的冷静，甚至可以说是冷漠。

“你回你的城市。”他淡淡地说，仿佛在安排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公事，“后续的事情，李哥会跟你对接。”

李哥是他的经纪人。

所以，是真的要“两清”了。用这一周的时间，用这一夜的混乱，来抵消七年的亏欠和一场婚礼的闹剧。

贺峻霖的心直直地往下沉，沉进一片冰冷的深渊里。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指尖微微的颤抖，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好。”他听见自己干巴巴地回答。

一小时后，两人坐在了去往机场的车上。依旧是来时的路，窗外的风景飞速倒退，阳光灿烂得刺眼。

一路无话。

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昨夜的亲密无间与此刻的冰冷疏离，形成了最尖锐的讽刺。

到达机场，严浩翔帮他取了登机牌，一路送到安检口。

“就到这里。”严浩翔停下脚步，将登机牌和护照递给他。

贺峻霖接过，指尖碰到严浩翔的手，冰凉的触感让他微微一颤。

他抬起头，看着严浩翔。对方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眼底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飞快地掠过，快得让他抓不住。

“严浩翔……”他最终还是没忍住，叫了他的名字，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乞求，乞求什么？他自己也不知道。

严浩翔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极轻地扯了一下嘴角。

“走吧。”

说完，他毫不犹豫地转身，朝着与安检口相反的方向走去。背影决绝，没有一丝留恋。

贺峻霖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被人流吞没，消失不见。

他握着登机牌，站在原地，很久很久。

直到广播里响起催促他航班登机的通知，他才像是猛然惊醒，挪动着僵硬的脚步，走向安检通道。

通过安检，找到登机口，坐下。

周围是嘈杂的旅客，熟悉的机场广播。

他却感觉自己像个游魂。

一切都结束了。

以这样一种，他从未预料过的、惨烈而荒唐的方式。

飞机起飞，冲上云霄。他看着窗外逐渐变小的海岛，那片蔚蓝的海域，那栋临海的别墅，还有那个人……都渐渐模糊，最终被云层彻底隔绝。

他闭上眼，疲惫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

口袋里，手机震动了一下。

他麻木地拿出来，点开。

是严浩翔。

只有一句话。

【你父亲公司的股权，转让文件在你经纪人那里。签了字，就彻底和你没关系了。】

贺峻霖盯着那条信息，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动了动手指，回复了三个字。

【知道了。】

点击发送。

然后，他找到严浩翔的号码，手指悬在删除键上，停顿了足足一分钟。

最终，他还是按了下去。

“是否删除此联系人？”

确认。

屏幕闪烁了一下，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连同那个黑色的头像，一起消失了。

他关掉手机，靠在椅背上，望着舷窗外无边无际的云海。

眼睛干涩得发疼，却流不出一滴眼泪。

一切都结束了。

他以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