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她们哭的时候,世界才听见
窗外那场几乎要将整座江城冻透的寒雨终于有了转小的趋势,苏晚晴抬手揉了揉酸胀的眉心,指尖触碰到后颈那块早已冷却的皮肤,只余下一片若有似无的酥麻。
屏幕冷白的光打在她脸上,映出眼底一片清醒的冷寂。
她盯着监控软件上那个疯狂闪烁的红点,嘴角扯出一抹极淡的弧度。
那是周景明在尝试强行破译“安神生物”的底层数据库。
他急了。
耳机里传来夜莺敲击键盘的脆响,伴随着一声不轻不重的哨音:苏姐,周景明被停职了。
就在十分钟前,调查组直接进了他的办公室,连他的私人电脑都没放过。
不过这老狐狸提前把一份关于周晓禾的原始档案导进了加密云端。
苏晚晴指节轻叩桌面,发出笃、笃的闷响。
她盯着那个因为密码输入错误而疯狂弹出的“S01权限锁定”对话框,脑海中勾勒出周景明此时的模样。
他一定在那间空荡荡的豪宅里,像头困兽一样盯着屏幕,试图从那些冰冷的数据里找出一丝能让他自欺欺人的慰藉。
但这慰藉,她亲手给他碾碎了。
发送。
苏晚晴指尖轻点,一份打着“火麟二期·淘汰名单”水印的文档顺着夜莺架设的隐秘跳板,精准地坠入周景明的收件箱。
她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道缝隙。
冷风裹挟着湿漉漉的泥土气息扑面而来,刺得她肺部一阵清凉。
这一局,她赌周景明还有最后一点“人味”。
第二天的静火亭,比往常更早地被社交媒体的声浪淹没。
老陈抱着那个还没拆线的中继器,目瞪口呆地指着平板电脑:“晚晴,爆了。‘记忆返还计划’彻底爆了。”
苏晚晴接过平板,屏幕上滚动着成千上万条留言。
她发起的那场计划,没有华丽的公关辞令,只有一段段粗糙、甚至带着电流杂音的录音片段。
“妈妈,我在这儿,别哭。”
“告诉老张,那罐茶叶我偷喝了,下辈子还他。”
“如果我们注定要疼,请记得拉住我的手。”
这些是那些被“清道夫任务”抹除的人,在意识彻底消散前,通过共感网留给这世界最后的抓痕。
苏晚晴看着那条转发量破百万的博文——一个失去儿子的母亲写道:“我原本以为他是无痛离开的,可听完录音我才知道,他疼得发抖,却还在安慰我。那群说‘无恸即是幸福’的人,凭什么替他决定感官的死活?”
这就是群体赋权。
苏晚晴看着屏幕上那些自发形成的献花人群照片,内心深处那抹一直紧绷的弦稍微松了松。
痛觉不仅仅是生理信号,更是存在过的证据。
周景明出现在南岭山脚下时,天刚蒙蒙亮。
苏晚晴从监控录像里看到他时,他正独自一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残雪里。
他没带那些前呼后拥的安保,也没穿那件标志性的挺括大衣,整个人像是一夜之间被抽去了脊梁,缩在有些发旧的羊绒衫里。
他手里死死捏着一块老旧硬盘,那是他最后的底牌,也是他的囚笼。
他在静火亭外的石阶上站了很久,像尊被霜雪覆盖的雕塑。
苏晚晴推开厚重的木门,木轴摩擦声在寂静的山谷里显得格外刺耳。
周景明缓慢地转过头,眼底布满了细密的血丝,嗓音干涩得像被砂纸打磨过:“你赢了。晓禾……她最后其实是在求救,对吗?”
苏晚晴没接话。
她垂眸看了看手中那支通体漆黑的录音笔,那是她从沈曼留下的无数共感碎片中,剥茧抽丝才找到的唯一一段关于周晓禾的声音。
“如果你觉得无痛是救赎,那你不仅杀死了你的女儿,也杀死了你自己。”苏晚晴走下台阶,冰冷的雪水瞬间打湿了她的鞋尖。
她将录音笔递过去,指尖不经意擦过周景明苍白的手。
那只手凉得没有一丝人气,甚至在微微颤抖。
“听听吧,这是她留给这世界唯一的、没被你修改过的声音。”
周景明颤抖着按下了播放键。
“爸爸,如果你能听见,请替我说对不起……给所有和我一样的人。我不怕疼,我怕的是……你再也看不见我了。”
稚嫩的女声混着微弱的喘息,在南岭清晨的薄雾中散开。
周景明猛地跪倒在雪地里,喉咙里发出一种困兽般的呜咽。
那块价值千金的硬盘被他随手丢在泥泞中,像是一块毫无用处的废铁。
苏晚晴没看他,她的目光越过这位崩塌的权威,投向了更远的地方。
江城的电子大屏幕上,沈曼那张充满张力的脸正在无声地呐喊。
那是夜莺最后的杰作——全城黑客式的投放。
“如果你听不见我哭,那就记住——我在疼。”
屏幕随之黑死,只剩下一行烫金的大字:共感不可灭,因人心未死。
苏晚晴深吸一口气,凉意钻入心肺,让她前所未有的清醒。
这时,手机在兜里急促地振动起来。
是顾承渊发来的短讯,内容简短却透着一股足以掀翻整个行业巨浪的寒意。
“第一张多米诺骨牌倒了。三家核心合作医院刚刚发布联合声明,单方面宣布终止与‘安神生物’的所有临床协作。”
苏晚晴看着屏幕上闪烁的文字,眼中划过一抹锐利。
这仅仅是个开始,真正让那些巨头感到恐惧的,可不是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