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刺破了蕴秀山庄的夜幕,驱散了笼罩在庭院的血腥与悲戚,却驱不散那份沉淀在人心底的沉重。昨夜的惊变,如同一场狂暴的噩梦,其痕迹却真实地烙印在每一寸空气里,尤其是那个一夜之间被迫告别所有天真与恣意的青年身上。
傅澜生独自一人,在院中站了整整一夜。他望着母亲自刎的地方,那里已被仔细清理,却仿佛仍有看不见的血色渗透在青石板缝隙中。他回想起父亲逃离时决绝的背影,回想起江离那双被仇恨吞噬的眼眸,最后定格在母亲临终前温柔而决绝的嘱托。
这一夜,他没有再流泪,只是沉默地站着,如同荒原上历经雷劈后依然挺立的孤树,所有的悲痛、愤怒、迷茫,都在死寂的沉默中向内坍缩,淬炼着那颗曾经只知风月、不识愁苦的心。当第一缕天光落在他苍白而坚毅的侧脸上时,那个曾经嬉笑怒骂、风流不羁的碧霄宫少主,已然死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眼神沉静、眉宇间背负着山岳般重担的傅澜生。
他变得沉稳,因为轻浮无法承载血海深仇与宗门重任。
他变得内敛,因为所有的情绪都必须转化为前行的力量。
他变得有责任感,因为他是碧霄宫最后的希望,是母亲用命换来的未来。
他亲自为母亲整理了遗容,换上了一身她生前最爱的、绣着繁复云纹的宫装。他没有举办盛大喧嚣的丧仪,只是在南胥月和暮悬铃的默默陪伴下,举行了一个简单而庄重的告别仪式。段霄蓉的骨灰被收敛在一个素雅的白玉瓷坛中,傅澜生抱着它,如同抱着母亲最后的温度,也抱着自己必须走下去的决绝。
午后,他抱着母亲的骨灰坛,来到了听竹苑外。苑内翠竹依旧,沙沙作响,仿佛外界的悲欢离合都与它无关。他深吸一口气,缓步走入。
羲和依旧静立在院中,仿佛亘古以来便是如此。火凤在她肩头梳理着羽毛,赤红的眼珠瞥了傅澜生一眼,带着一丝了然。
傅澜生在离羲和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深深躬身一礼,声音低沉却清晰,没有了昨日的嘶哑与激动,只有一种历经沧桑后的平静:
“羲和姑娘,多谢您昨日点拨与救命之恩。”
他直起身,目光落在怀中的骨灰坛上,指尖微微收紧。
“碧霄宫……需要我。宫中遭此大劫,弟子离散,基业倾颓,我不能在此久留,沉溺于悲伤。”他抬起头,眼中是坚定的光芒,“我就此别过,需即刻赶回碧霄宫,重整山河,重塑宫门。此恩此情,傅澜生……铭感五内,永世不忘。”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承诺与决心,已尽在不言中。再次深深一礼,他便抱着母亲的骨灰,转身,大步离开了听竹苑。背影挺拔,却带着一股一往无前的孤勇与决然。
南胥月站在不远处,目送着傅澜生离去,心中感慨万千。他深知此去前路艰险,重建宗门谈何容易,外有强敌环伺(何羡我及其背后势力),内有离散人心,但傅澜生眼中那簇未被仇恨完全吞噬、反而被责任点燃的火苗,让他相信,这个朋友,能够浴火重生。
他转身,走向依旧静立如画的羲和。他发现,羲和的目光似乎总是投向遥远的天际,那双金色的眼瞳中,倒映着云卷云舒,日月轮转,仿佛在凝视着某种凡人无法理解的、更加宏大而永恒的韵律。
他犹豫了片刻,还是走上前去,轻声道:“羲和姑娘。”
羲和并未回头,空灵的声音却已响起,直接点破了他的心思:“胥月,汝似有话与吾言。”
南胥月微微一怔,随即释然。在羲和面前,他似乎总是无所遁形。他整理了一下思绪,将心中盘旋已久的疑问,郑重地问了出来:
“羲和姑娘,您……是至高无上的神祇,执掌日升月落,拥有我等凡夫俗子难以想象的通天伟力。难道这世间,当真存在连您……连神祇也无法掌控、无法逆转的法则吗?”
他想到了傅澜生一夜之间的家破人亡,想到了段霄蓉毅然赴死的决绝,想到了生命如此脆弱,逝去便再不可追。如果神祇当真无所不能,为何不阻止这些悲剧?为何要设定“死亡”这如此残酷的法则?
羲和缓缓收回望向远方的目光,转而落在南胥月身上。她的眼神依旧平静,没有因这近乎质疑的问题而产生丝毫波动,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如同“水往低处流”般自然的真理。
“胥月,”她的声音清泠,如同冰泉流淌过玉石,“汝需知晓,高贵如神祇,亦有力所不能及之事。”
她微微抬起手,指尖仿佛有无形的道则在流转,指向窗外那轮渐渐西沉的落日。“生与死,乃构筑此方宇宙最为基础,亦最为核心的法则之一。其运转,并非儿戏,亦非某位神祇可以随心所欲更改之规则。它如同星辰轨迹,亘古不变,遵循着既定的轨道;如同四季轮回,春华秋实,夏荣冬藏,乃是大道之序,是维系这方天地平衡与循环的根基。”
她的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那是源自对宇宙本质的深刻认知。
“此法则,无法逆转,不可违抗。”她顿了顿,金色的眼瞳中仿佛映照出伏羲那宏大而威严的身影,“即便是吾之父神,执掌世间天道法则,维系万物平衡,亦无法令逝者重归生者之域。此非力有未逮,实乃……法则界限所在。”
南胥月屏息凝神,听着这来自神域的解释。
“界限?”他轻声重复。
“不错。”羲和颔首,“法则,如同堤坝,约束着能量的奔流,界定着存在的形态。若强行逾越此界限,妄图逆转生死,非但不能如愿以偿,反而会引动法则本身的反噬。届时,秩序崩塌,阴阳逆乱,其所衍生之灾劫,将远超个体生死之痛,可能导致一方世界的湮灭,亿万生灵的涂炭。”
她的话语,为“生死”二字赋予了更加沉重、也更加宏大的背景。个体的消亡,在宇宙的尺度下,或许是维持整体平衡的必要代价。神祇并非冷漠,而是必须以更加宏观的视角,去维护那脆弱而至关重要的“秩序”。
南胥月沉默了。他理解了羲和的意思。神祇的力量,并非用于满足个体愿望的工具,而是维护宇宙法则、保证世界存续的基石。逆转生死,看似是慈悲,实则是可能带来更大毁灭的疯狂。这无关能力,而是关乎责任,关乎对“道”的敬畏。
他想起羲和之前对傅澜生说的话——“因果循环”。傅渊停的背叛种下了因,导致了今日家破人亡的果。段霄蓉当年的选择,也牵连其中。这环环相扣的因果链,或许也正是这宏大法则在微观层面的体现。
“所以,”南胥月抬起头,眼中少了一丝困惑,多了一份明悟,“我们能做的,并非奢求逆转已发生的悲剧,而是在承认这法则的前提下,珍惜当下,承担起生者的责任,走好未来的路,如同澜生所做的那样。”
羲和看着他,金色的眼瞳中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类似于赞许的光芒。
“然。”她只回了一个字,却已足够。
南胥月心中的某个结,似乎悄然解开了。他不再纠结于神祇为何不干涉具体的生死,而是更加深刻地理解了生命的珍贵与责任的重量。他看着羲和超然物外的侧影,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敬畏,有感激,也有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仰望星空时的渺小与宁静。
夕阳的余晖将听竹苑染上一层温暖的金色,也为这关于生死法则的沉重对话,画上了一个带着哲理思索与前行力量的句点。傅澜生带着母亲的骨灰和重建宗门的决心踏上了归途,而南胥月,则在神祇的指引下,对生命与法则有了更深一层的了悟。
庭院角落,一株新生的嫩芽,正悄然破土,迎着晚风,微微摇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