蕴秀山庄的庭院,仿佛被一场无形的寒冬席卷过,弥漫着死寂与浓得化不开的悲伤。月光清冷地洒落,照见段霄蓉逐渐冰冷的躯体,照见江离无声无息的尸体,更照见跪倒在地、将头深深埋入母亲怀中、肩膀剧烈耸动却发不出半点声音的傅澜生。
极致的悲痛,有时是无声的。他的世界在短短一夜之间,天翻地覆,彻底崩塌。父亲的卑劣背叛与弃他于死地,母亲的刚烈决绝与自刎谢罪,家园的化为焦土,昔日师兄转眼成不共戴天的仇敌……这一切如同无数把钝刀,反复切割着他的心脏,痛到麻木,痛到窒息。眼泪似乎已经流干,只剩下喉咙里压抑的、如同受伤幼兽般的呜咽。
南胥月和暮悬铃站在一旁,面露哀戚,却不敢轻易上前。此刻任何言语的安慰,在这巨大的悲剧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他们只能默默守护,用眼神传递着无声的支持。
一直静立如月下神祇的羲和,目光平静地掠过这人间惨剧,最终落在了那个被巨大痛苦吞噬的年轻身影上。她缓步上前,裙裾拂过沾染露水的青草,未发出丝毫声响。
她停在傅澜生身后不远处,并未伸手触碰,只是用那清泠如玉、不染尘埃的声音,清晰地开口道:
“傅澜生。”
她的声音仿佛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直接抵达傅澜生被痛苦封闭的心底。
“因果循环,报应不爽。切勿过度沉溺于伤怀之中。”傅澜生浑身一颤,仿佛被这句话刺中了最痛处。他猛地抬起头,原本俊朗的脸上此刻布满泪痕,双眼赤红,充满了血丝,那里面不再是往日的神采飞扬,而是滔天的恨意与无尽的迷茫。他看向羲和,声音嘶哑破碎,带着一股近乎绝望的戾气:
“因果循环?报应不爽?哈哈……”他发出一声惨笑,“可我娘何错之有?她最后手刃仇人,以死谢罪,这难道就是她的‘果’吗?而我呢?我又做错了什么,要承受这一切!羲和姑娘,我好恨!我恨江离!恨何羡我!恨我爹!我恨这该死的老天!”
他几乎是吼出了这些话,积压的情绪如同火山般喷发,身体因激动而颤抖不已。
面对他几乎失控的质问与宣泄,羲和的脸色依旧平静无波。金色的眼瞳如同两潭深不见底的古井,倒映着傅澜生扭曲痛苦的面容,却不起丝毫波澜。
“恨意,如同跗骨之蛆,灼伤他人,更焚毁自身。”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稳定心神的力量,“江离已逝,何羡我自有其孽果。汝之恨,于逝者无益,于生者,唯增痛苦。”
她微微停顿,目光似乎穿透了傅澜生,看到了更遥远的未来,语气带着一种引导的意味:
“汝母临终之言,汝当时刻铭记。她愿汝‘好好活下去’,‘重振碧霄宫’,‘好好修炼’。此乃她对汝之期许,亦是汝当下应行之道。遵循母命,坚强求生,方不负其以命换汝平安之深意。”傅澜生怔住了,母亲临死前那温柔而决绝的眼神,那充满不舍与嘱托的话语,再次清晰地浮现在脑海。是啊,娘用她的命,换来了他的生路,不是让他沉浸在仇恨中自毁的!羲和继续道,声音空灵而悠远,仿佛在阐述天地至理:“吾知汝之伤痛,如锥心刺骨,非常人所能承受。此间种种,皆是往日所种之因,结出的今日之果。恩怨纠缠,循环往复,非一日之寒。”
她的目光重新聚焦在傅澜生身上,那目光似乎有一种力量,能涤荡灵魂深处的阴霾:“然,除去仇恨,此方世间,本还有值得汝去守护之人与事。”
她的视线若有若无地扫过一旁的南胥月和暮悬铃。
“目光若只囿于仇恨之泥沼,便会错过身旁犹存之温暖,忘却肩上本当承担之责任。碧霄宫千百弟子之期盼,宗门传承之重任,以及……真心关切汝之友人。”
羲和的话语,如同在傅澜生黑暗混沌的心田中,投入了几点星火。尤其是最后一句“真心关切汝之友人”,让他赤红的双眼微微动了一下。
就在这时,南胥月上前一步,将手轻轻放在傅澜生颤抖的肩上,声音沉稳而充满力量:“澜生,羲和姑娘说得对。你不是一个人。你还有我,还有悬铃,还有谢雪臣。我们都在你身边。碧霄宫的仇要报,但不是被仇恨吞噬。活下去,带着段夫人的期望,带着碧霄宫的希望,更好地活下去!”
暮悬铃也走到另一边,蹲下身,看着傅澜生的眼睛,清澈的眼眸中满是真诚与担忧:“澜生,别让仇恨蒙蔽了你的双眼,扭曲了你的本性。你忘了我们在一起经历的那些日子了吗?你一直都是最开朗、最讲义气的那个。伯母希望你成为顶天立地的强者,重振宗门,而不是一个被仇恨驱使的傀儡。你还有我们,我们大家都会帮你的!”
挚友温暖的手掌,同伴恳切的话语,与羲和充满神性智慧的点拨交织在一起,如同三股清泉,缓缓流入傅澜生几近干涸龟裂的心田。
他眼中的疯狂赤红渐渐褪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剧烈的挣扎与思考。他看看母亲安详却再无生息的面容,又看看南胥月和暮悬铃写满关切的脸庞,最后,目光再次落回羲和那平静无波、却仿佛能包容一切的金色眼瞳中。
恨吗?当然恨!那股焚心的恨意岂是那么容易消散的?但……除了恨,他真的就一无所有了吗?
娘亲的遗愿……碧霄宫的废墟……还有眼前这些明知他身负麻烦、却依旧不离不弃的朋友……
一滴滚烫的泪水,再次从他眼角滑落,但这一次,似乎不再纯粹是痛苦和仇恨,而是混杂了无尽的悲伤、迷茫,以及……一丝微弱却顽强萌芽的责任感与……感激。
他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息带着血腥和夜风的冷意,却让他混乱的头脑清醒了几分。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对着羲和,低下了头,声音依旧沙哑,却不再充满戾气,而是带着一种沉重的疲惫与初生的清醒:
“多谢……羲和姑娘……点醒。”
他又转向南胥月和暮悬铃,嘴唇翕动,最终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无法说出,但那份感激,已通过眼神传递。
他知道,路还很长,恨意不会轻易消失,悲痛也将长久伴随。但至少在此刻,他没有被黑暗彻底吞噬。他找到了一个微小的、却至关重要的支点——不是为了仇恨而活,而是为了守护母亲用生命换来的他的“生”,为了那些依旧在乎他的人,为了碧霄宫的未来……活下去。
他紧紧握住了母亲冰冷的手,仿佛要从那冰冷的触感中汲取最后一丝力量。然后,他慢慢地、挣扎着站起身。身形依旧摇晃,眼神依旧悲痛,但脊梁,却开始一点点地挺直。
夜还深,前路依旧漫漫,但蕴秀山庄的庭院里,那代表绝望与死亡的余烬中,似乎终于亮起了一簇微弱却不肯熄灭的星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