蕴秀山庄的庭院,本应是清幽雅致的所在,此刻却被从碧霄宫带来的血腥与绝望气息所浸染。南胥月匆忙扶起几乎虚脱的傅澜生和伤势不轻的段霄蓉,迅速取出疗伤固元的灵丹,喂入二人口中。丹药化开,温和的药力暂时稳住了他们翻腾的气血和濒临崩溃的心神。
暮悬铃闻讯赶来,看到眼前这一幕,亦是花容失色,急忙上前帮忙搀扶段霄蓉,眼中充满了担忧与同情。
然而,就在这稍显缓和的瞬间,异变再生!
一直沉默立于一旁,仿佛因羲和的降临而暂时压抑了杀意的江离,眼中骤然爆发出比之前更加炽烈、更加不顾一切的疯狂!他或许自知在羲和面前绝无还手的能力,但血海深仇支撑着他,竟欲拼着形神俱灭,也要在最后一刻手刃仇人!
“段霄蓉!拿命来!”
他嘶吼一声,全身灵力以一种近乎自毁的方式疯狂燃烧,气息瞬间暴涨,竟短暂地冲破了之前的禁锢!手中长剑发出凄厉的嗡鸣,化作一道比在密道中更加快、更加狠、更加决绝的血色剑光,直刺段霄蓉心口!这一剑,蕴含了他所有的恨意、所有的修为、所有的生命精华,速度快到超越了思维的极限,狠厉到不留丝毫余地!
南胥月刚喂完丹药,暮悬铃正扶着人,傅澜生更是虚弱不堪,三人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有效的反应,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道死亡剑光逼近,瞳孔中充满了惊骇与绝望!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直静立院中,仿佛与月色融为一体的羲和,终于动了。她甚至没有抬手,只是微微转眸,那双淡金色的眼瞳平静地落在了江离身上。
没有威压,没有斥责,仅仅是一道目光。
然而,就是这道目光,仿佛蕴含着天地至理,如同九天冰水浇入了沸腾的油锅。江离那燃烧生命换来的、一往无前的恐怖杀气,在这道目光下,如同阳光下的冰雪,瞬间消融、瓦解、溃不成军!他感觉自己仿佛撞在了一堵无形无质、却坚不可摧的天地壁垒之上,所有凌厉的气势、必杀的决心,都在触及那目光的刹那,变得毫无意义,甚至……可笑。
他前冲的身形猛地僵住,凌厉的剑势如同被冻结,停滞在半空,再也无法前进分毫。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战栗,让他不由自主地松开了握剑的手。
“哐当”一声,长剑坠地。
整个庭院,死一般寂静。只有江离粗重而不甘的喘息声,证明着刚才那电光火石间的生死一线。
羲和的声音这才缓缓响起,清泠如玉,却带着一种不容亵渎的威严,回荡在每个人的心间:
“尔等凡尘恩怨,吾本无意插手。”
她的目光扫过面如死灰的江离,最终落在惊魂未定的傅澜生身上,语气平淡,却带着毋庸置疑的维护:
“然,傅澜生乃吾之友人。尔敢在吾面前,妄动杀念,伤及于他?”
话音未落,一直乖巧蹲在羲和肩头的火凤,发出一声不满的清鸣,小小的身躯上骤然释放出一股浩瀚如海的灵压!这股灵压并非针对所有人,而是精准地笼罩住了江离!江离只觉得周身一紧,仿佛被无形的枷锁捆缚,连一根手指都难以动弹,刚刚强行提升的修为如同泄气的皮球般迅速萎靡下去,只剩下无尽的虚弱与绝望。他明白,在这位神秘莫测的女子和她肩头那只恐怖的神鸟面前,他连拼死一搏的资格都没有。
段霄蓉深吸一口气,强忍着伤势,挣脱暮悬铃的搀扶,步履有些踉跄却异常坚定地走到羲和面前,深深一拜,语气充满了感激与决然:
“羲和姑娘,大恩不言谢。我知您来历非凡,神通广大。感念您救命之恩,但此乃我与他(江离)之间,纠缠了二十多年的血海深仇,因果深重,不愿再牵连我儿澜生,更不敢劳烦姑娘插手。恳请姑娘,容我……自行了断这段恩怨。”
她抬起头,眼中已无慌乱,只有一片死寂的平静,那是将一切置之度外后的解脱。
羲和静静地看着她,金色的眼瞳中无喜无悲,仿佛早已看透了她的选择。片刻后,她微微颔首,只吐出一个字:
“善。”
得到羲和的应允,段霄蓉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她转身,目光复杂地看向被火凤灵压死死制住、眼中充满不甘与仇恨的江离,沉声道:
“江离,你我的恩怨,今日便做个彻底了断。所有罪孽,我段霄蓉一力承担,与我儿傅澜生毫无干系。欠你父母的命……”她顿了顿,声音带着一种冰冷的决绝,“待我亲手了结傅渊停那个罪魁祸首之后,我自会……自刎谢罪,将这条命,还予你!”说完,她不再看江离,也不再看满脸泪水、想要开口阻止的傅澜生,身形一晃,化作一道流光,瞬间消失在蕴秀山庄的夜色之中,方向直指傅渊停可能逃窜的路径。她修为本就比傅渊停更为扎实深厚,同为法相境界,但根基更为稳固,此刻含怒追杀,傅渊停在劫难逃。
庭院中,只剩下绝望的江离、悲痛欲绝的傅澜生、以及面色凝重的南胥月和暮悬铃。火凤收敛了灵压,但依旧警惕地看着江离。
时间在死寂中缓慢流逝,每一分每一秒都如同煎熬。傅澜生瘫坐在地,双目空洞地望着母亲消失的方向,泪水无声滑落。南胥月守在他身边,沉默地传递着支持。暮悬铃则担忧地看着羲和,又看看傅澜生,心中五味杂陈。
并未让众人等待太久。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后,一道略显疲惫、却带着浓重血腥气的流光重返庭院,落地现出段霄蓉的身影。她的衣襟上沾染着点点血迹,脸色比离去时更加苍白,但眼神却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大仇得报后的虚无。
她手中,提着一颗双目圆睁、表情凝固在惊恐与难以置信中的人头——正是抛妻弃子、独自逃生的傅渊停!
段霄蓉将傅渊停的首级随手掷于江离脚边,看都未再多看一眼。她径直走到傅澜生面前,看着儿子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样,眼中终于流露出深切的痛楚与不舍。
她缓缓蹲下身,伸出冰冷的手,轻轻抚摸着傅澜生的脸颊,声音温柔得令人心碎:
“澜生,我的儿……为娘对不住你,更对不住江离一家……这是娘欠下的血债,必须由娘亲自来还。”
她的目光中充满了无尽的眷恋与嘱托:“娘死后,你要好好活着……重振碧霄宫,那是历代祖师的心血,莫要让它毁了……更要好好修炼,唯有自身强大,方能掌控命运,不再受制于人,亦不再……重蹈爹娘的覆辙……”
话音未落,在傅澜生骤然放大的瞳孔和撕心裂肺的“不要——”的嘶吼声中,段霄蓉猛地抽出随身携带的一柄短刃,寒光一闪,毫不犹豫地刺入了自己的心口!
鲜血,瞬间染红了她素色的衣襟。
她看着傅澜生,嘴角努力想扯出一个安慰的笑容,却最终凝固。身体缓缓软倒,气息彻底断绝。
“娘——!!!”
傅澜生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悲嚎,扑上去抱住母亲尚且温软的尸体,痛哭失声,浑身剧烈地颤抖着。一夜之间,父亲卑劣背叛,母亲毅然赴死,家园化为焦土……这接连而来的打击,几乎将他的精神彻底击垮。
南胥月和暮悬铃面露悲戚,却不知该如何安慰。
而一旁的江离,怔怔地看着段霄蓉自刎谢罪,看着脚边傅渊停的头颅,大仇得报,心中却并无预期的快意,反而涌起一股巨大的空虚和茫然。他为了复仇,隐忍二十年,不惜与魔族勾结,最后更是燃烧精血,根基已毁。此刻大仇得报,支撑他的那股恨意与执念骤然消失,他感到的只有无尽的疲惫与生命的流逝。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最终什么也没能说出。眼中的神采迅速黯淡下去,身体晃了晃,仰面倒地,气息全无。他本就油尽灯枯,全凭一口恨意吊着性命,如今执念消散,生命也随之走到了尽头。
庭院内,月光凄冷,照耀着两具逐渐冰冷的尸体,和一个心死大于哀默的年轻人。
碧霄宫的恩怨,终于以最惨烈的方式,画上了血色的句点。只留下傅澜生,在这突如其来的家破人亡中,独自承受着这无法承受之重,而仇恨的种子,也已悄然种下——对引狼入室的何羡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