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傅澜生驾驭着飞行法宝,拼尽最快速度赶回碧霄宫时,眼前的景象让他浑身的血液几乎瞬间凝固。
昔日里雕梁画栋、流光溢彩的仙家宫阙,此刻已沦为一片废墟。焦黑的断壁残垣如同巨兽的骸骨,狰狞地刺向灰蒙蒙的天空。华美的琉璃瓦碎裂成齑粉,镶嵌着明珠玉石的廊柱拦腰折断,昔日丝竹管弦不绝于耳的宴饮之地,如今只剩下死寂和弥漫在空气中、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血腥气。残破的旗帜在带着焦糊味的风中无力飘荡,上面溅满了暗红色的污迹。目光所及之处,随处可见未能及时逃走的弟子和仆从的尸体,死状凄惨,断肢残骸散落一地,宛如人间炼狱。
“爹……娘……”傅澜生喉咙发紧,声音干涩得几乎无法出声。他踉跄着从法宝上跃下,脚下一软,差点跪倒在地。他强迫自己稳住心神,像疯了一样在熟悉又陌生的回廊废墟间奔跑、呼喊,回应他的只有空荡荡的回音和愈演愈烈的绝望。
“不会的……不会的……”他喃喃自语,碧霄宫护山大阵虽非顶级,但也绝非不堪一击,为何会败得如此彻底?妖族攻势竟如此凶猛?还是……另有隐情?
就在他心神俱裂之际,前方一处相对完好的偏殿方向,隐约传来了凌乱的脚步声和几声嚣张的哄笑,其中似乎还夹杂着兵器碰撞的铿锵之声。傅澜生心中一凛,立刻收敛全部气息,凭借对宫中地形的熟悉,如同鬼魅般悄然隐匿身形,向声音来源处潜去。靠近之后,他认出那是通往碧霄宫最深处的秘密逃生通道的入口所在。一股不祥的预感攫住了他。他颤抖着从怀中取出那面古朴的血鉴,毫不犹豫地咬破指尖,将一滴殷红的鲜血滴落在暗红色的镜面上。
血珠融入,镜面微光荡漾,景象逐渐清晰——正是那条他幼时曾误入过一次、被父亲严厉告诫不得再近的隐秘通道!而镜中显现的人影,更是让他瞳孔骤缩!
只见他的父亲,碧霄宫宫主傅渊停,此刻再无往日威严,衣衫破损,胸口一处伤口正不断渗出鲜血,脸色苍白地靠坐在冰冷的石壁上。而他的母亲段霄蓉,发髻散乱,嘴角带着血丝,跌坐在不远处,眼神冰冷如霜。
与他们对峙的,是一个手持长剑、浑身散发着凛冽杀气的男子——江离!傅澜生认得他,他是父亲颇为倚重、甚至一度有意收为义子的首席大弟子沧璃!可此刻,沧璃眼中只有刻骨的仇恨和复仇的快意。
“沧璃!”傅渊停强忍伤痛,面容沉痛,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悲愤,“这二十几年来,我自问待你如亲生儿子一般,倾囊相授,委以重任,难道你……你就丝毫不念这二十多年的父子之情吗?”
“父子之情?”江离(沧璃)嗤笑一声,那笑声冰冷刺骨,充满了无尽的嘲讽,“傅渊停,收起你那套假仁假义的嘴脸!若非你当年贪图我母亲美色,设计害死我生父,强占我母亲,我江离自有美满家庭,承欢父母膝下,何须与你这杀父仇人‘情同父子’?你杀人夺妻,还故作情深,简直令人作呕!”
“呵呵呵呵……”接话的并非江离,而是一直沉默的段霄蓉。她抬起头,那张即便在狼狈中依旧美艳的脸上,此刻布满了寒霜与一种近乎疯狂的讥诮,“图谋碧霄宫宫主之位?呸!傅渊停,你当你是个什么东西?我段霄蓉一身傲骨,不屑强人所难,更容不得他人欺骗!当年若非为了澜生,为了碧霄宫的颜面不致扫地,你当我愿意与你维持这二十多年同床异梦、虚假不堪的夫妻关系么?”
傅渊停本就难看的脸色,因段霄蓉这番毫不留情的揭露而瞬间灰败,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段霄蓉不再看他,傲然的目光转向江离,带着一种近乎解脱的冷漠:“江离,你母亲……是我所杀。你要报仇,便冲我来。当年是我误信小人,引狼入室,后又心慈手软,纵虎归山,才酿成今日之祸。我活该落得如此下场,与他人无尤。”
江离紧握长剑,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他微眯起冷厉的双眸,杀意如同实质:“傅渊停,段霄蓉,你们欠下的血债,今日,便自己去九幽冥府偿还吧!”
话音未落,江离手腕一抖,一道炽烈如熔岩的赤红色剑芒,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直刺傅渊停眉心!这一剑快如闪电,蕴含着他毕生修为与满腔恨意,势要将傅渊停毙于剑下!
傅渊停眼中闪过一丝绝望。
然而,预想中头颅洞穿的场景并未发生。就在剑芒即将触及傅渊停皮肤的刹那,一道柔和却坚韧无比的水蓝色光幕凭空浮现,如同一面无形盾牌,稳稳地挡在了傅渊停身前。赤红剑芒撞击在光幕上,发出“嗤”的声响,激起一圈圈涟漪,却未能突破分毫!一道锦衣玉冠的身影,伴随着一声焦急的呼喊,如同旋风般冲入了密道,张开双臂,毅然挡在了傅渊停和段霄蓉身前!“澜生!”傅渊停绝处逢生,惊喜交加地喊道。
“你来做什么!快走!”段霄蓉却是面色骤变,惊骇欲绝,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挣扎着想将他推开。
傅澜生心脏狂跳,手心全是冷汗。他方才凭借血鉴看清此地情形,便不顾一切冲了进来。此刻,他面对着杀气腾腾、修为远胜于他的江离,脑中一片空白,下意识地摸向腰间那个鼓鼓囊囊、装满了各种珍奇法器的芥子袋。轰天雷?迷踪幡?幻形镜?他飞速地思考着哪些能用,能拖延片刻,但巨大的境界差距如同天堑,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无力与茫然。他所有的底气,似乎都只剩下那一腔保护父母的孤勇。
“江离……不,沧璃师兄!”傅澜生强自镇定,声音却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你是不是想要碧霄宫护山大阵的核心禁制?我……我也知道如何操控!你抓了我,比抓他们更有用!放了我父母!”
段霄蓉看着儿子并不宽阔、却异常坚定的背影,眼中瞬间盈满了泪水,那泪水中有绝望,有心疼,更有无尽的哀愁与温柔:“傻孩子……他要的不是碧霄宫,是我们的命啊……是母亲欠下的血债,与你何干?娘不是告诉过你,若遇危险,定要躲得远远的,你……你怎的又不听话了……”她的声音哽咽,充满了无力回天的悲凉。
江离的剑尖微移,指向段霄蓉,冷冷道:“傅澜生,我本无意杀你。但你若执意阻拦,休怪我剑下无情!”
就在这时——
“轰隆隆!!!”
整个密道剧烈地摇晃起来,头顶不断有碎石落下!通道深处,传来一阵沉闷而巨大的机括转动声,伴随着灵能失控的嗡鸣!
江离脸色一变,瞬间张开护身结界,将落石挡开。随即,他便听到身后段霄蓉又急又怒、带着哭腔的嘶喊:
“是傅渊停!那个畜生!他……他启动了密道的自毁法阵!他连儿子的生死都不顾了!”
傅澜生猛地回头,只见方才父亲所在的位置已空空如也,只有一道迅速消失在通道黑暗处的背影。一股冰寒彻骨的凉意,瞬间从脚底窜遍全身。
江离沉声喝道:“如何出去?”
段霄蓉面如死灰,喘息着,声音充满了悲愤与绝望:“无路可逃……这自毁法阵若从外部唯一出口启动,阵中所有生门便会彻底封闭……我们……我们只能硬扛法阵勾动的天雷地火,直至……灵力耗尽,身死道消……”
傅澜生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他失神地喃喃:“为什么……父亲他……为何要如此……”他一直以为,父亲纵然有千般不是,对他总还有一丝舐犊之情。
段霄蓉凄厉地笑了起来,那笑声中充满了被彻底背叛后的痛苦与释然:“他心中从来只有他自己!权势、地位、性命……我早该知道……可我万万没想到,他竟能狠心到,连自己的亲生骨肉……也能毫不犹豫地舍弃……”
“轰!咔——!”
话音未落,更加密集剧烈的爆炸声从四面八方传来!通道内的照明灵石瞬间全部熄灭,陷入绝对的黑暗!紧接着,无数道狂暴的紫色天雷如同金蛇狂舞,从头顶凭空劈下!地面裂开,灼热的地心毒火喷涌而出!整个密道瞬间化作了雷霆与火焰交织的死亡炼狱!
江离与段霄蓉不得不拼尽全身灵力,撑起最强的结界,艰难地抵御着这无处不在、连绵不绝的毁灭性攻击。傅澜生也手忙脚乱地祭出好几件防御法器,形成层层光罩,但在天地之威面前,这些法器如同纸糊一般,迅速崩碎。
死亡的阴影笼罩而下。在灵力急速消耗、结界摇摇欲坠的绝望时刻,傅澜生闭上了眼睛,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道超然物外、宁静强大的身影。他如同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在心中发出了最虔诚、也是最绝望的祈祷:
「羲和姑娘……救救我们……求您……」
蕴秀山庄,听竹苑内。
羲和正静坐调息,周身萦绕着淡淡的日晖神辉,与天地韵律相合。守护在一旁的火凤忽然警觉地抬起头,赤红的眼珠转向某个方向,发出了一声带着提醒意味的低鸣。
羲和长长的睫毛微颤,缓缓睁开了那双金色的眼瞳。她清晰地“听”到了那穿越了空间阻隔、充满了绝望与哀求的祈祷之声——来自傅澜生。
她没有丝毫犹豫。下一刻,她的身影已从听竹苑内无声无息地消失。
碧霄宫密道,雷火交加,眼看江离与段霄蓉的结界即将破碎,傅澜生也被一道雷罡余波震得气血翻腾,口吐鲜血。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月华般清冷纯净的光辉,毫无征兆地照亮了这方毁灭之地。光芒中,羲和的身影悄然浮现,她依旧是那副素雅从容的模样,仿佛周遭毁天灭地的景象与她无关。
她只是淡淡地扫了一眼那狂暴的法阵能量,然后,轻轻吐出一个字:
“静。”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没有复杂的法诀。仅仅是一个字,仿佛蕴含着至高无上的法则之力。言出法随!
那肆虐的雷霆,仿佛被无形的大手掐住了喉咙,瞬间偃旗息鼓;那喷涌的毒火,如同遇到了克星,悄然缩回地底;整个疯狂运转、欲要毁灭一切的自毁法阵,就像被抽走了所有动力,彻底停滞了下来。密道内,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残留的焦糊味和烟尘证明着方才的惊险。
江离和段霄蓉怔怔地看着这不可思议的一幕,劫后余生的恍惚让他们几乎无法思考。
羲和的目光扫过狼狈不堪的三人,并未多言。她轻轻一挥衣袖,一股柔和而无法抗拒的力量便包裹住了傅澜生、段霄蓉以及仍在震惊中的江离。空间一阵轻微的扭曲,下一刻,四人已从这绝境之中消失不见。蕴秀山庄,南胥月正于书房处理事务,忽感庄内空间波动,一股熟悉而强大的气息降临。他心中一动,立刻放下笔墨,匆匆向气息传来的方向赶去。当他赶到庭院时,只见羲和静立院中,而她身旁,则是面色苍白、衣衫褴褛、仿佛刚从地狱归来的傅澜生、段霄蓉,以及一个手持长剑、神色复杂、杀气未散的陌生男子(江离)。
“澜生!段夫人!”南胥月惊愕上前,“这……这是怎么回事?”
傅澜生看到南胥月,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腿一软,几乎瘫倒在地,被南胥月及时扶住。他张了张嘴,却因过度震惊与后怕,一时竟发不出任何声音。
庭院中,月光依旧清冷,却照见了一段刚刚落幕的、关乎背叛、仇恨与神迹的生死劫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