蕴秀山庄的夜色,比起镜花谷的瑰丽与星沉谷的荒寂,别有一番静谧清幽的韵味。南胥月将羲和安置在听竹苑,此处远离主院,翠竹环抱,夜风拂过,竹叶沙沙,如诗如诉。他为羲和准备的房间素雅洁净,一应物品皆用上乘,却并无过多奢华装饰,符合她清冷的气质。
羲和步入房间,并未在意周遭环境。她指尖微动,一层无形的、流淌着淡淡日晖神辉的结界便悄然张开,将内外世界隔绝开来。这结界并非不信任,而是她需要绝对的宁静,来沉淀方才在星沉谷所经历的一切——那浓烈到极致的人类情感,那挑战法则的疯狂执念,以及暮悬铃那触及存在根本的迷茫质问。
一直安静蹲在她肩头的火凤,似乎敏锐地察觉到了主人心绪的细微波动。它歪了歪小脑袋,赤红的眼珠滴溜溜转动,轻轻“啾”了一声,带着询问的意味。羲和抬手,用指尖抚了抚它温暖的翎毛,并未言语。火凤会意,振翅飞落到窗边的花架上,收敛气息,如同一个忠诚的卫士,默默守护。
房间内,羲和静立于中央,月华透过雕花木窗,洒在她素白的裙裾上,仿佛为她披上了一层银纱。她周身自然而然地流淌着神圣而宁静的气息,但这宁静之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悄然涌动。她缓缓闭上那双能映照大千世界的金色眼瞳,将所有对外界的感知内敛。
她的神识,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荡开一圈圈无形的涟漪,超越了蕴秀山庄,超越了九州界域,向着无比遥远、无比崇高的维度延伸而去。那是一种玄之又玄的联结,跨越了时空的阻隔,追寻着血脉与法则的源头。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一瞬,或许是永恒。在一片无垠的、由纯粹道则与智慧之光构成的虚空中,一道宏大、温和、却蕴含着天地至理、仿佛宇宙本身律动的声音,仿佛穿越了万古洪荒,直接、清晰地响彻在她的神念深处:「吾儿羲和。」
声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慈爱,更多的则是与大道共鸣的平静。这正是她的父神,执掌天道法则,居于火云洞,已避世万载的——伏羲。
羲和的神念恭敬地回应,如同星辰环绕太阳:「父神。」
短暂的沉默,并非疏离,而是神祇间交流特有的节奏,每一个念头都需凝练而精准。羲和继续传递着她的困惑,这困惑源于凡尘,却直指神域的核心:「父神。是否高贵如神祇,亦也有无法做到之事。」
她的疑问,并非挑衅,而是带着一种寻求终极答案的纯粹。她见证了桑岐倾尽所有、甚至不惜自我毁灭也要逆转生死的疯狂执念,也看到了暮悬铃因自身“非常”起源而产生的存在危机。这些强烈的情感波动,如同投入她平静神心中的石子,激起了对自身权能、对宇宙根本法则的再思考。
伏羲的回应并未立刻传来,那无垠的道则虚空仿佛在咀嚼这个问题的重量。片刻后,那宏大的声音再次响起,平静无波,却带着毋庸置疑的终极权威:「吾儿羲和,生与死,乃构筑此方宇宙最为基础,亦最为核心的法则之一。其运转,如同星辰轨迹,四季轮回,乃大道之序,无法逆转,不可违抗。」
他的声音如同讲述一个再自然不过的事实,没有遗憾,没有无奈,只有对法则本身的绝对尊重。
「即便是吾,执掌世间天道法则,维系平衡,亦无法令逝者重归生者之域。此非力有未逮,实乃法则界限所在。若强行逾越,非但不能如愿,反会引动法则反噬,致使秩序崩塌,衍生更大灾劫。」
这明确的答复,如同冰冷的法则之铁,斩断了所有关于复活亡者的幻想。羲和沉默着,她能理解这法则的绝对性,但神识深处,另一个与她自身息息相关的影像,却不由自主地浮现——那是她记忆中永远温暖、却已然模糊的母神,女娲。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将那个深藏心底万载的问题,问了出来:
「父神,母神女娲……自母神为补天而神魂消散,就……就无让母神复活之法吗?」
问出此话时,即便冷静如羲和,神念的波动也出现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涟漪。那是源自灵魂深处、对至亲的眷恋,是超越了神格、属于“女儿”的本能渴望。
这一次,伏羲的沉默更久了些。那无垠的道则虚空中,仿佛有古老的叹息回荡,但那叹息太轻、太淡,几乎融入了法则本身的流动中。
「吾儿羲和,」伏羲的声音依旧平和,却似乎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深沉,如同星空掩映下的浩瀚海洋,「汝母神当年,乃是为补全天道缺漏,护佑洪荒万灵,自愿散尽神魂,融于天地。此乃秉承天地意志、顺应法则大势之举,其神魂已化为山河脉络、星辰光辉,与这天地万物同在,再无聚拢之可能。」
他顿了顿,仿佛在回忆那遥远而悲壮的过往,声音中带上了一种阐述真理般的庄重:
「换言之,汝母神之‘逝’,并非寻常生命的终结,而是其存在形式的升华与转化,是法则运行中不可或缺的一环。逆转此事,非但违背生死法则,更是否定了当年补天之举的必然与神圣,动摇的是洪荒存在的根基。此乃……定数。」
“定数”二字,如同最终的判决,为一切画上了句号。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有对既定事实和不可违逆的法则的平静接受。伏羲的话语,如同最清澈的冰泉,洗去了羲和心中最后一丝因凡尘执念而起的迷雾。她明白了,无论是桑岐对素凝曦的痴念,还是她内心深处对母神那一丝潜藏的、或许连自己都未曾清晰意识到的期盼,在冷酷而公正的宇宙法则面前,都是徒劳。
「女儿明白了。」羲和的神念恢复了绝对的平静,那是一种洞悉本质后的释然与接纳。她理解了父神的立场,也更深层次地领悟了“法则”二字的重量。神祇并非无所不能,恰恰相反,正是对法则的敬畏与维护,才赋予了神祇存在的意义和力量。
「观凡尘生灭,感众生执念,可知守护秩序之重。」伏羲的声音再次传来,这次带着一丝指引的意味,「吾儿既临凡世,当以汝之方式,维系平衡,引导向善,而非沉溺于不可追之过往。此亦为汝之修行。」
「谨遵父神教诲。」羲和恭敬回应。这次交流,不仅解答了她的疑问,更明确了她在人界的角色与责任。
神念的联系渐渐变得微弱,那无垠的道则虚空缓缓从羲和的感知中退去。房间内,她缓缓睁开了双眼,金色的眼瞳中,之前的些许波澜已彻底平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深邃、更加通透的宁静。她周身流淌的神辉,似乎也因此变得更加内敛而纯粹。
她走到窗边,望向窗外沉静的夜色和摇曳的竹影。凡间的恩怨情仇,在永恒的法则面前,显得如此渺小而又如此鲜活。桑岐的疯狂,素凝真的悔恨,暮悬铃的迷茫……这一切,并未因法则的冷酷而失去意义,反而因为理解了这份“不可为”,而更凸显了生命在限定范围内奋力绽放、做出选择的珍贵。
火凤感受到主人心绪的最终平复,轻轻飞回她的肩头,发出舒适的咕噜声。
羲和知道,她将继续留在这凡尘,观察,守护,偶尔在必要的时刻,以符合“法则”的方式介入。而暮悬铃的道路,终究需要她自己去走,去用她的“心志、情感与抉择”,书写属于“暮悬铃”的故事。
夜色更深,听竹苑内,神女静立,仿佛与这天地、与那无形的法则,融为了一体。而遥远的火云洞中,伏羲的神念归于沉寂,唯有万千法则,如星河般,在他周身无声运转,永不停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