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云空舟静静悬浮于镜花谷上空,宛如云海中一座静谧的仙家楼阁。是夜,月明星稀,清冷的月华如水银泻地,将空舟的甲板镀上一层朦胧的银辉。
谢雪臣一行人已从镜花谷返回,傅澜生下令将空舟停泊于此,既可休整,亦能俯瞰谷中动静。甲板之上,南胥月与羲和并肩而立,夜风拂过,带起衣袂飘飘。
俯瞰下去,镜花谷在夜色中展现出与白日截然不同的瑰丽。谷地地势奇特,果真如天然聚灵阵,浓郁的灵气几乎化为实质的薄雾,在月下流淌。繁花似锦,即便在夜间也未全然沉睡,有些灵花散发着幽幽微光,与穿梭其间的流萤共舞。一条蜿蜒如玉带的河流穿过谷底,河面上漂浮着无数盏精致的莲灯,烛光摇曳,从高空望去,宛如一条璀璨星河自九天垂落,将人间映照得如梦似幻。
“仙盟五派,论及灵气之充沛、景致之灵秀,当以镜花谷为最。”南胥月轻声开口,打破了夜的宁静,他的声音如同此刻的月光,温润中带着一丝清寂,“拥雪城与悬天寺地处苦寒,碧霄宫过于喧嚣繁华,灵雎岛孤悬海外,危机四伏。唯有此处,四季如春,灵气盎然,滋养万物。故而镜花谷的医道与灵植培育之术,独步天下。”
他的目光悠远,仿佛透过眼前的盛景,看到了遥远的过去。沉默片刻,他转向身旁的羲和,以及不知何时也来到甲板的暮悬铃,语气带着几分追忆的怅惘:“当年,我三窍被毁,足胫断裂,道途几乎尽废。家父倾尽南氏之力,延请天下名医,皆束手无策。最后,我们来到了镜花谷,求见当时的谷主,妙华尊者。”
暮悬铃安静地听着,她知道这关乎南胥月的过去,也可能与自己的身世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南胥月继续道:“妙华尊者仁心仁术,仔细为我诊治后,亦是摇头叹息。但她无意间提及了一句,‘若是凝曦那孩子还在,或许……还有一线希望’。”
“凝曦?”暮悬铃轻声重复这个名字。
“嗯,就是素凝真的姐姐,高秋旻的生母,素凝曦。”南胥月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家父当时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再三追问。妙华尊者被磨得无法,才透露,素凝曦乃是万年难遇的‘元阴玄女之体’,体内蕴藏无限生机,可治愈世间一切伤病残疾,断肢重生亦不在话下。若其修为臻至化境,甚至传闻有起死回生之能。”
暮悬铃闻言,秀眉微蹙,敏锐地抓住了其中的矛盾之处:“既然元阴玄女拥有无限生机,几乎等同于生命的化身,她又怎么会因为难产而死去?这……不合常理。”
南胥月赞许地看了暮悬铃一眼,叹道:“家父当时亦有此问。但妙华尊者对此却讳莫如深,绝口不再多提,只道其中另有隐情。后来家父多方打探,也只零星得知,元阴玄女并非不死之身,只是生来便有千年寿元,死后肉身千年不腐,生机缓慢流逝。若能在生前修成法相金身,或可延续生机,甚至为死后复生留下一线契机;但若未能成就法相……那便难说了。”
他的目光幽深,仿佛回到了那段充满希望又不断失望的岁月:“得知元阴玄女纵然身死,体内生机仍存千年不绝,家父便又生出一线希望。他带我前往明月山庄,一方面想打探素凝曦遗体的下落,期盼能借其残留生机疗愈我的伤势;若此法不通,便想向庄主高凤栩求借混沌珠一用。传说混沌珠蕴含混沌本源,力量玄妙无穷,或许能重塑我的根基。可惜……”
南胥月没有再说下去,但结局已然明了。高凤栩拒绝了所有的请求。那条黑暗的隧道,似乎永远看不到光亮,直到……他遇到了羲和。
一直静默旁听的羲和,此时缓缓开口,她的声音清冷平静,却带着抚平一切波澜的力量:“胥月,汝之伤疾已愈,过往沉疴,无需再萦绕于心。”
南胥月微微一怔,随即释然,望向羲和的眼中充满了感激与柔和:“羲和姑娘说的是。若无姑娘,胥月此生,恐再无望执扇观月。”是眼前这位神女,将他从绝望的深渊中拉起,给了他新生。
羲和的目光继而转向一直凝神倾听的暮悬铃,金色的眼瞳中仿佛洞悉了所有因果轮回。她的话语直接而平静,却带着千钧之重:“暮悬铃,汝所求之答案,于尔而言,恐较之胥月昔日之伤痛,更为残忍。”
甲板上的空气仿佛瞬间凝滞。南胥月神色一凛,傅澜生也收敛了惯常的散漫,连趴在羲和肩头的火凤都抬起了小脑袋。
暮悬铃的心猛地一沉,她看着羲和那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眸,声音不由自主地带上了一丝颤抖:“我……”
羲和静静地注视着她,没有催促,只是给了她片刻消化这警告的时间。然而,看着暮悬铃眼中那混合着恐惧、迷茫却又无比坚定的光芒,
“罢了。”
她不再多言,转身,目光重新投向下方那片灯火璀璨、看似祥和安宁的镜花谷。月华笼罩着她的身影,显得愈发神秘而超然。
真相的帷幕已然掀起一角,而风暴,正在这静谧的夜色下悄然酝酿。暮悬铃站在甲板上,望着那片与自己命运紧密相连的山谷,心中五味杂陈。她知道,羲和的话绝非危言耸听,即将揭晓的,很可能是一段足以颠覆她所有认知的、血淋淋的过往。
但她,已无路可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