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室之内,灯火昏黄,将素凝真佝偻的身影投在墙壁上,扭曲晃动,一如她此刻混乱的心神。地上早已一片狼藉,散落的古籍如同她纷乱的思绪。她几乎是扑在书架前,手指因急切和虚弱而不停颤抖,一本接一本地将那些记载着古老秘辛的卷宗扯落、翻开、丢弃……她在寻找一个答案,一个能解释所有诡异、能抚平她二十年噩梦的答案,或者说,一个能将她彻底打入地狱的答案。
“在哪里……到底在哪里……”她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
终于,她的指尖触碰到一本用特殊兽皮包裹、入手冰凉的古老典籍——《寰宇灵根录》。她的心脏狂跳起来,几乎是粗暴地将它抽出,踉跄着退后两步,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哆嗦着翻开了沉重如铁的书页。
发黄脆弱的纸页在指尖飞速掠过,带着岁月沉淀的气息。她的目光如同最敏锐的鹰隼,捕捉着每一个可能与“元阴玄女”相关的字眼。终于,她的动作猛地顿住,瞳孔骤然收缩,死死盯住了其中一页:
“五大仙品天资之三:元阴玄女。”
“三千年一现世,传闻为神族玄女转世,执掌生之权柄,内蕴无限生机。生来千年之寿,死后千年不腐。其血可愈一切伤病,其息可复所有生机,活死人,肉白骨,化腐朽为神奇……”
“噗通——”一声闷响,古籍从她颤抖的手中滑落,砸在地上。素凝真仿佛被抽走了所有骨头,顺着墙壁软软地瘫倒在地。她的眼白瞬间布满了狰狞的血丝,胸腔里发出破风箱般剧烈而艰难的喘鸣声,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痛楚。
“原来……原来是这样……那根本不是什么祥瑞华光……那是……那是混沌珠的光芒!”
电光火石之间,二十年前那被刻意模糊、扭曲记忆的景象,如同褪色的画卷被重新染上血腥而真实的色彩!那令人无法直视的“华光”,并非吉兆,而是另一个生命携带着惊天资质降世时,无法完全内敛的本源之力!
“我们都错了……高凤栩错了……我也错了……那异象,根本不属于秋旻!”
一个她恐惧了二十年、潜意识里或许早已猜到却不敢承认的念头,如同毒龙般冲破禁锢,清晰无比地浮现出来:“难道……那个被桑岐带走的……那个暮悬铃……她才是……才是真正的玄冥珠?”
这个想法带来的冲击,远比死亡更让她恐惧。如果这是真的,那她这二十年对高秋旻的倾力培养、对镜花谷的苦心经营、甚至对桑岐的刻骨仇恨……岂不都成了一场建立在巨大错误之上的荒唐笑话?她不仅背叛了姐姐,还……亲手将姐姐至于这般境地!
就在她心神俱裂,几乎要被这可怕的猜想吞噬之时——
“叩、叩、叩。”
轻轻的敲门声响起,伴随着高秋旻充满担忧的呼唤:“师父?”
高秋旻轻手轻脚地推门而入,一眼便看到素凝真脸色惨白如鬼,浑身颤抖地跌坐在地,周围散落着古籍,情形骇人。她心中大急,连忙上前蹲下,扶住素凝真冰凉的手臂:“师父!您怎么了?是不是旧伤又发作了?”
素凝真猛地回过神,看到高秋旻关切的脸庞,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有愧疚,有怜悯,但更多的是一种尘埃落定般的绝望。她缓缓垂下眼睑,声音沙哑而苍老,仿佛瞬间又被抽走了十年寿元:“你……怎么来了……”
高秋旻并未察觉师父眼中那翻天覆地的变化,只是急切地道:“我担心您的身体……还有……师父,我刚才在外面,忽然想起那个暮悬铃的身份了!”
“嗯?”素凝真眉眼猛地一抬,浑浊的眼中骤然迸射出锐利的精光,如同濒死者回光返照,“什么身份?快说!”她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抓住了高秋旻的衣袖。
高秋旻被师父突如其来的激动吓了一跳,忙道:“她原来……是明月山庄的一个妖奴。桑岐血洗明月山庄的那一夜,庄里的长老为了保我性命,将我们两人的衣服对换了,还用秘法遮掩了气息,然后带着她引开了妖魔的追兵。我猜测,她就是因此被魔族祭司桑岐发现并带走,收为徒弟的。不过……”高秋旻顿了顿,露出回忆的神色,“她原来,不长现在这个样子。”
“她原来不长这样?”素凝真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一种强烈的预感攫住了她,“你说仔细点!她原来什么样?”
高秋旻努力回忆着:“那时她年纪还小,但左边脸颊上,长着非常诡异的妖纹……看起来不像是胎记,更像是某种金色的符咒,纹路非常复杂古老。我……我当时只是多看了两眼,就觉得心慌意乱,魂魄都像要被吸进去一样。”
“妖纹……金色的……符咒……” 素凝真喃喃重复着,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在她的心脏上。她猛地抓住高秋旻的肩膀,力道之大,让高秋旻痛呼出声:“画下来!秋旻,你快画下来给我看看!用灵力画!”
高秋旻虽不明所以,但见师父神色前所未有的凝重甚至癫狂,不敢怠慢。她依言伸出食指,指尖灵力凝聚,散发出幽幽微光,然后小心翼翼地在虚空中勾画起来。
一道繁复、古老、蕴含着难以言喻道韵的金色纹路,随着高秋旻指尖的移动,在昏暗的密室中缓缓浮现。那纹路既像某种神秘的文字,又像一幅星图,隐隐流动着难以言喻的生命气息与威严。
素凝真赤红的双眼她的呼吸彻底停止了,瞳孔放大到极致,整个人如同被无形的雷霆劈中,僵直在原地!
这纹路……这绝非什么妖纹!这是……这是上古神纹!是混沌珠可能显现的本源印记!
“呃……嗬……”她的喉咙里发出被扼住般的怪异声响,极度惊恐之下,竟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师父!您没事吧!”高秋旻见她神态骇人,急忙散去了灵力纹路,担忧地摇晃着她。
纹路消失,素凝真却像是被抽走了最后的支撑,猛地瘫软下去,随即又爆发出一种似哭似笑、近乎疯癫的嘶哑笑声:
“哈哈哈哈……原来如此……原来那道光……是这么回事……”
她的笑声充满了无尽的悔恨、嘲讽和绝望的悲凉,眼泪却顺着苍老的面颊滑落。
“错了……我们都错了……从最开始就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