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胥月一夜未眠。
灵台清明、十窍贯通的感觉如同久旱逢甘霖,天地灵气自发滋养着他枯竭多年的经脉,带来前所未有的舒畅。然而,令他无法安枕的,并非身体的复苏,而是肩头骤然压下的千钧重担,以及那在脑海中不断盘旋、呼之欲出的惊人预感。
曦光微露,他便径直踏入蕴秀山庄的藏书阁。
此处非寻常书斋,乃南家数代心血所积,汗牛充栋,除医典武学、地理志异,更深处还藏有些许以特殊材质刻录、年代久远至不可考的残卷孤本。以往灵台损毁,神念受阻,他根本无法触碰其中蕴含的真正秘密。如今道基重塑,神识前所未有的敏锐磅礴,或可一试。
阁内光线晦暗,陈墨与防蛀药草的混合气息沉淀了岁月。南胥月屏息凝神,独立于巍巍书架之间,缓缓阖目,将重塑后如潮水般汹涌而精准的神念,徐徐铺展。
神念如网,掠过万千书卷。大多仅余微光,如蒙尘凡铁。然而,在阁楼最深处一个积满尘埃的角落,几片以不知名兽骨与黯淡玉石刻写的残卷,却陡然与他新生的神念产生了极其微弱却清晰的共鸣!
南胥月倏然睁眼,快步上前,动作极轻地取出那几片濒临散架的残卷,以柔软丝绢垫衬,置于窗边长案。
残卷之上的文字扭曲古怪,非今非古,更似蕴含力量的原始符文。以往他必束手无策,但此刻灵台十窍莹莹生辉,神念沉入其间,竟艰难地捕捉到了一些断断续续的信息碎片:
“……混沌……蒙尘……不显光华……”
“……流转……明月……纳垢存真……”
“……珠圆玉润……暗藏劫煞……”
“……天命……秩序……隐而不发……”
信息支离破碎,模糊难辨。南胥月眉头紧锁,全力催动神念推演解读。当感知掠过“明月”二字时,那枚玉质残片猛地一亮,投射出一幅极其短暂却清晰的幻象——
一座笼罩在缥缈云霭中的宏伟山庄,飞檐斗拱,气象非凡。山庄深处,似有一点混沌不明的光华一闪而逝,那气息古老而奇异,仿佛能包容万物,又蕴含着混乱无序的原始力量!
幻象骤灭,残卷光芒尽失,彻底化为凡物,再无灵性。
南胥月的心跳却骤然停滞一瞬!
明月……山庄!
一个几乎被岁月尘埃掩埋的名字,裹挟着一段冰冷而苦涩的记忆,轰然撞入脑海!
是了,明月山庄!那个曾以拥有某件绝世奇珍而闻名,却又行事隐秘、亦正亦邪,早在数十年前就已灭门的势力!
而那幻象中一闪而逝的混沌气息,与羲和所描述的混沌珠特质,何其吻合!
混沌珠,竟真的曾流落于明月山庄!甚至可能,至今仍与之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激动仅持续一瞬,便被更深的寒意覆盖。因为关于明月山庄的后续,他知道得更清楚——那是一个血腥而惨烈的结局。
就在他与父亲求宝失败、黯然离开后的第一年,修真界爆出一桩惊天惨案:神秘崛起的魔族大祭司桑岐,亲率麾下魔军,夜袭明月山庄!
那一夜,火光映红天际,哀嚎声彻夜不绝。据侥幸逃出的零星仆役所言,魔族手段极其残忍,见人便杀,鸡犬不留,整个明月山庄血流成河,宛若炼狱。
而魔族的目标,据说正是那件镇庄之宝!
惨案之后,混沌珠下落成谜。修真界普遍传言,此珠已落入魔族手中,成为大祭司桑岐的秘宝。但也有一种微弱的流言,在暗地里悄然传播,说当日混乱之中,曾有一绝世剑客现身,与桑岐硬撼一击,趁乱夺走了某物……而那剑客,却是拥雪城——谢雪臣!
谢雪臣……这个名字让南胥月眼眸微眯。他们曾是被世人所瞩目的双骄。
若混沌珠真在谢雪臣手中……那羲和姑娘追寻神器的路途,必将平添无数变数。
纷乱的思绪如潮水翻涌,最终定格在一幅画面上——那是他此生都不愿回想,却早已刻入骨血的屈辱与无力。
灵台被毁、魔链缠足后不久,父亲遍寻天下良方皆告无效,终于将最后一线希望,寄托于明月山庄那件缥缈的奇珍之上。
彼时,他只能困于轮椅,右足魔气侵蚀之痛日夜不休。父亲不顾旧伤未愈,带着他,千里迢迢,卑躬屈膝,恳求借用混沌珠。
那日的阳光,刺眼得很。明明朗照着他华服之下残破的身躯,照着他无法站立的双腿。
管事客气而疏离将他们带入大厅,言语滴水不漏:“庄主有事,您稍等一下。”
父亲却不肯放弃,竟抛下一方豪雄的尊严,在那大厅苦苦哀求,许下重诺,甚至愿以蕴秀山庄半数家资乃至世代为仆换取一线机会。
他只是静静地坐在轮椅上,垂着眼睑,像一件被展示的残缺物品,接受着那些从门外、从角落后投来的目光。好奇、审视、悲悯、或许还有一丝隐藏的幸灾乐祸……他早已麻木了。从天之骄子沦为废人,世间冷暖早已尝遍。只是连累父亲如此卑微,让他心如刀绞,恨不能立时死去。
他不愿再成为被围观的戏码,更不忍再看父亲为他折腰,低声对身旁侍从道:“推我去那边树下,僻静些。”
侍从将他推至山庄的墙角落,正是落英的季节,风中已带着一丝凉意,他独坐树下,任由落花酒落肩头与膝上。一个细瘦的身影从树梢落了下来,发出一声痛呼,惊扰了他的思绪。他缓缓转过头,看到了一个衣衫褴褛的孩子,还有落在一旁的铁面具。
小孩看起来六七岁大,头发有些凌乱,穿着不合身的破衣烂衫,露出细细的手腕,还有苍白的肌肤上错落着的新旧伤痕。她皱着眉头抬起头,发现身旁还有人,着急忙慌地捡起铁面具罩在脸上,露出一双黑亮漂亮的眼睛。
“你、你是谁?”她动作极快,一下就躲到了树干后面,只探出一个小脑袋。
南胥月一眼便看出了她的身份。她的脸上有淡金色的妖纹,脚上東着锁灵环,这是妖奴的标志。几乎所有的宗门里都会有妖奴的存在,妖奴一般是犯了罪的恶妖,或者是生下来便被遗弃的半妖,他们生来骨骼强干凡人,最适合差遣来做一些苦活重活,但又担心他们利用妖力作恶,主人家便会给他们戴上锁灵环,一旦他们驱动妖力,锁灵环便会缩紧,激发出灵刺扎入骨髓之中,令其痛不欲生。这个小妖奴或许是因为桀骜不驯,或许是因为无法很好地束缚自己的妖力,她的锁灵环紧紧地箍在脚踝上,一片血肉模糊。
小妖奴见南胥月没有回答,她仔细看了看,眨了下眼睛,恍然道:“我听说,蕴秀山庄的庄主带着南公子来了,你便是南公子吧。”
南胥月没有理会她,他转过头,看向泛起微微涟漪的湖面。
有脚步声由远及近,小妖奴急忙躲了起来,低声说:“南公子,你别说看见我!”
来的是明月山庄的仆人,他们朝南胥月行了个礼,问南胥月有没有看到一个小妖奴,南胥月摇了摇头,那些人便又急急
忙忙地走了。
见那些人走远了,小妖奴才松了口气,从草丛里钻了出来,头发上还沾着一片落叶。
“谢谢你,南公子。”小妖奴朝他咧嘴一笑,露出碎玉般的牙齿,“要是被他们抓到,又要罚我了。”
看得出来,她没少受罚。她的衣服不知道是从哪里找来的,上衣短了一截,露出一截细瘦的手腕,裤子却又明显太长,很容易会被绊倒。小妖奴的性子似平十分活泼,南胥月没有应答,她也不觉尴尬,自顾自地说起话来。
“我是半年前被他们抓来的。”小妖奴在湖边的石头上坐了下来,叹了口气,“他们说我伤了人,是恶妖。不过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想和他们一起玩,但是我有点控制不住自己的力气,那个哥哥说我长得丑,想推我,我挡了一下,他就自己飞出去了。”
小妖奴说着不自在地按了一下自己脸上的铁面具。“刚才我在树上睡着了,不小心掉下来,把面具摔掉了,没有吓到你吧。我不是故意的,我已经两天没睡了,他们给我太多活了,我实在做不完。
南胥月目力极好,只是一瞥便记住了她脸上的纹路,是淡金色的妖纹,闪着细微的光芒,仿佛一条有生命的灵蛇,盘成了一朵花的模样,占据了半张脸。
“管家让我戴着面具,不许吓到别人。”小妖奴声音闷闷的,有些不开心,“他们说,我的父亲可能是蛇妖,或者是藤妖。我也不知道是什么,我从小就被扔掉了……”
而不过三年,那般巍峨华丽的明月山庄,便化作了焦土与血海。那个曾给予他一丝微不足道温暖的小女孩……她可曾逃过那场浩劫?
回忆至此,南胥月胸腔中堵得发痛,呼吸都带着铁锈般的沉重感。
他猛地起身,抓起那几片已彻底黯淡的残卷,步履急促却坚定地走出藏书阁,径直朝向听竹苑。
他必须立刻将混沌珠可能与明月山庄有关的线索,以及明月山庄覆灭、混沌珠或入魔族或落谢雪臣之手的消息,悉数告知羲和。
晨光熹微,穿透竹林,在他疾行的衣袂上投下晃动的光斑。
神器的线索竟与那段不堪回首的往事交织在一起。而这一次,他不再是那个只能坐在轮椅上无力等待命运的废人。
追寻之路,注定布满荆棘与未解的谜团。而那场浩劫的真相,那个小女孩的下落,或许也将在追寻神器的过程中,被一同揭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