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胥月步履急促，衣袂带风，穿行于晨光熹微的竹林小径。竹叶沙沙，仿佛在低语着他心中翻涌的惊涛骇浪。听竹苑的轮廓在扶疏竹影后渐渐清晰。

他叩响门扉，几乎在同时，门自内无声开启。羲和立于门内，一身月白的流仙裙，神色清冷如常，仿佛早已感知到他的到来，以及他周身未平的思绪激荡。

“羲和姑娘。”南胥月声音微带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他步入室内，反手轻轻合上门，将手中以丝绢包裹的残卷置于案上，“我在藏书阁有所发现。”

羲和的目光落在那黯淡无光的骨片与玉石上，眸光微动：“此物气息古老，已近湮灭。你解读了它们？”

“灵台重塑，神念初展，侥幸捕捉到一些碎片。”南胥月深吸一口气，压下胸腔间因回忆而泛起的钝痛，将最关键的信息清晰道出，“残卷指向一处名为‘明月山庄’之地，其上符文与‘混沌’‘明月’‘纳垢存真’相关。更有一瞬幻象，显化一座云霭山庄，深处有混沌光华隐现——其气息，与姑娘所描述的混沌珠，极为相似。”

“明月山庄？”羲和重复着这个名字，眼神空茫一瞬，似在万载记忆的尘埃中搜寻，终是摇头，“吾未曾听闻。”

“它已湮灭数十载。”南胥月语气沉凝，“就在我……在我与父亲离开后的第一年，魔族大祭司桑岐亲率魔军夜袭山庄，鸡犬不留，血流成河。据传，他们的目标，正是山庄那件镇庄之宝。”

羲和的眉尖几不可察地蹙起：“魔族？混沌珠落入了魔族之手？”

“此为修真界普遍传言。”南胥月颔首，随即话锋一转，“但另有隐秘流言，称当日混乱中，曾有一绝世剑客现身，与桑岐硬撼一击，可能趁乱夺走了某物。”

“剑客？”羲和抬眸，目光如清冷流泉，落在南胥月面上。

南胥月迎着她的目光，缓缓吐出那个名字：“拥雪城——谢雪臣。”

“谢雪臣是何人？”羲和的语气平淡无波，仿佛只是询问一件无关紧要的器物。

南胥月沉默一瞬。那个名字所代表的，是他曾经并肩亦或竞争的过往，是横亘于他破碎岁月另一端的光辉峰巅。再开口时，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刻入认知的重量：

“拥雪城城主之子，天生十窍通明，仙道旷世奇才。未及弱冠便已执掌拥雪城，仙门共尊，视为人族修真界之领袖，公认的……人族至尊。乃当世第一剑修。”

“天生十窍……”羲和的目光在南胥月身上停留一瞬，似有考量，“与你如今一般。人族至尊？第一剑修？”她重复这几个称谓，并无敬畏，唯有一种超然物外的审视，“如此说来，若混沌珠为他所得，倒也不算蒙尘。”

南胥月并未在意她对谢雪臣的评价，而是想起另一至关重要之事，继而问道：“羲和姑娘，胥月有一事不明。据典籍所载，魔族与妖族势力强横，尤以魔尊麾下为甚，然数千年来，彼等虽屡犯边境，却始终未能大举入侵人间腹地。是否乃是因为……那笼罩人族疆域的‘万仙法阵’？”

羲和闻言，眸光投向窗外无垠天际，仿佛穿透了竹海云层，望见了那守护此界亿万生灵的无形屏障。她静默片刻，方才开口，声音缥缈似从天外传来：“万仙法阵……汝等是如此称呼它么。若吾记忆无差，此阵应是当初吾亲临凡间，见人族孱弱，备受魔妖蹂躏，天地失衡，故采集九天星辉、地脉灵源，引动万灵愿力，亲手布下。阵成之日，光耀三界，魔妖辟易，自此方为人间争得喘息之机。”

纵然心中已有猜测，亲耳听到这源自上古神祇的亲手缔造，南胥月仍不禁心神震撼。眼前女子，竟是那护佑了人间万载安宁的创阵者！

“然阵法虽强，终非永固。”羲和的声音将南胥月从震撼中拉回，“天地灵气流转，世事变迁，星辰亦会偏移。吾于阵心曾留下一缕神念为引，需定期汇聚足够灵能，加固阵基，否则阵法亦会逐渐衰减。于吾而言，已过万载，很多往事细节已模糊不清。只依稀记得，此等加固，似乎需循某种周期……”

南胥月立刻接道：“六十年！万仙阵法每隔一甲子，便需集天下顶尖修士之力，于阵眼所在举行大典，汇聚海量灵气，共同加固法阵。下一次大典，据胥月所知，应在三年之后。而主持此典者，历来由人族修真界共推之领袖担当……”

他的话语未尽，但意思已明。当今人族，能被共推领袖者，除却那位拥雪城城主，第一剑修，仙道宗主谢雪臣，更有何人？

殿内陷入短暂的沉寂。晨曦透过窗棂，在两人之间投下安静的光柱，细微尘埃在其中飞舞。

羲和缓缓踱步至窗前，望着窗外生机盎然的竹林，她的侧脸在光中显得有些不真实的透明感。

“万载光阴……于吾不过长眠一瞬，于世间已是沧海桑田。”她轻声道，语气中听不出悲喜，唯有亘古的苍茫，“故人皆逝，山河改易，连吾亲手所布之阵，亦需后人维续。”

她转过身，目光再次落回南胥月身上，那点恍惚的怀旧顷刻消散，恢复了一贯的清冷与决断。

“混沌珠之下落，既可能与明月山庄、魔族乃至谢雪臣皆有关联，线索便需逐一厘清。明月山庄虽灭，必有遗迹残存，亦或有故旧幸存。魔族大祭司桑岐，若宝珠真为其所得，其魔殿所在并非无迹可寻。至于谢雪臣……”

她略作停顿，黑曜石般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极淡的考量。

“若混沌珠当真在他手中，他身负维系万仙阵之责，守护人间安宁，此珠蕴含混沌之力，非同小可，他未必肯轻易交出。然吾必须收回。”

南胥月心中凛然。他明白羲和的意思。若谢雪臣执意不交，那么即便他是人族至尊，万仙阵的守护者，这位为寻回神器、重定秩序而来的上古神祇，恐怕也会不惜与之对立。

而自己，蕴秀山庄的南胥月，道基初复，便已身不由己地卷入这足以震动三界的漩涡中心。一边是曾见证他屈辱、可能埋藏着混沌珠线索的覆灭之地明月山庄；一边是血腥残忍、实力深不可测的魔族大祭司；另一边，更是那位光芒万丈、曾与他齐名、如今已是人族巅峰的旧识谢雪臣。

前路艰险，步步危机。

但他脑海中浮现的，却是那双藏在铁面具后、黑亮却带着惊惶与疲惫的眼睛，是那细瘦手腕上的伤痕，是那紧箍入肉、血迹斑斑的锁灵环。是那场将一切焚毁的血火，是父亲卑微哀求的背影，是自己困于轮椅之上、连一丝反抗之力都没有的绝望。

如今，他灵台重塑，十窍贯通，拥有了曾经失去的力量。他不仅要助羲和寻回神器，更要亲手揭开明月山庄覆灭的真相，找到那个小妖奴的下落，无论是生是死。

“胥月明白。”他抬起头，目光沉静而坚定，看向羲和，“无论线索指向何方，胥月愿追随姑娘，寻回神器，亦求一个答案。”

羲和凝视着他，看到他眼中不仅有为助她而生的决意，更有属于他自身的、沉淀多年的执念与锋芒。她微微颔首。

“善。既然如此，便从此处开始。”她目光扫过案上残卷，“明月山庄遗迹，是为首要。”

南胥月心潮澎湃，面上却不显，只道：“明月山庄旧址位于西北绝云岭之下，路途遥远，且经当年魔火焚烧，恐已成凶煞险地，需得做些准备。”

“无妨。”羲和语气淡然，“凡尘路途，于吾不过瞬息。然既需探查，便依人间规矩即可。你自行准备，尽快启程。”

“是。”南胥月躬身一礼，收起残卷，转身退去。

在他身后，羲和独立于晨光之中，身影孤高绝尘。她缓缓抬起手，指尖一缕极细微的混沌气息萦绕不定，正是方才南胥月取出残卷时，她悄然捕捉到的、那一丝源自幻象的微弱波动。

她目光微垂，落在指尖。

“万仙阵……谢雪臣……混沌珠……”她低声自语，眸中掠过一丝极深的、无人能懂的复杂神色，“但愿……”

低语声消散在清晨的空气里，无人听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