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元夜的月色清寒,洒在角宫的飞檐翘角上,却照不暖这座宫殿的肃静。
与其他宫阙的灯火喧天不同,角宫依旧沉黑如墨,唯有湖心亭一盏孤灯,映着满湖飘摇的花灯,在夜风里晃出细碎的波光,将湖面揉成一片鎏金碎银。
廊亭四周摆着炭火盆,暖意融融,驱散了冬夜的寒意。
石桌上摆满精致菜肴,皆是按着云雀的口味精心烹制,色香味俱全,却无人动筷。
宫尚角独坐案前,指尖轻轻摩挲着面前的锦盒,盒中是他精心准备的礼物,眼底浮起一丝难得的柔和笑意,缱绻又温柔。
他向来淡漠寡情,从不在意人间佳节,更不懂何为期待,可如今,却因一个小姑娘,生出了满心的期盼与欢喜。
他习惯了将所有情绪深埋心底,在权谋漩涡里步步为营,冷硬如铁,可面对云雀,所有的伪装都会不攻自破,温柔与在意,总会情不自禁地溢于言表。
世人皆向往美好与温暖,他终究也只是芸芸众生中的一人,也想握住属于自己的那束光。
“角公子——”
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湖心亭的宁静,侍卫跌跌撞撞地奔来,脸色惨白。
“顾姑娘不见了。”
短短一句话,让宫尚角眼底的温柔瞬间荡然无存,如冰雪消融殆尽。
他猛地抬眸,剑眉紧拧,目光凛冽如寒刃,直直刺向侍卫,周身的气压骤然降至冰点,连湖面的花灯都似被这股戾气震得晃了晃。
与之截然不同的,是镇外长街的繁华盛景。
灯火璀璨如星河,人头攒动,商贩的吆喝声、游人的欢笑声交织在一起,浓重的烟火气扑面而来,暖了整个上元夜。
宫紫商拉着云雀的手,左顾右盼,满眼都是新奇与欢喜,被这一路的热闹繁华深深吸引。
金繁在前头开路护行,宫子羽紧随其后,目光始终黏在云雀身上,盈盈笑意藏都藏不住,满心满眼,皆是眼前的小姑娘。
“镇上好热闹。”云雀望着满街花灯,眼底泛起久违的光亮,嘴角弯起甜甜的笑意。
“可不是嘛!”宫紫商笑着附和,故意拖长语调,“才子佳人同游赏灯,成双成对,多般配。”
她转头瞥了眼宫子羽,颇为嫌弃地调侃:“看看羽公子这不值钱的样子,目光粘在小美人儿身上就没挪开过,牛皮糖都没他这么黏人!”
宫子羽笑而不语,满心都是甜蜜,云雀则娇羞地抿紧唇,轻轻低下头,耳尖泛起淡淡的粉晕。
“如此良辰美景,我可不当这电灯泡,你们俩单独相处!”宫紫商松开云雀的手,轻轻一推,将她推向宫子羽,随即找准时机,一头扎进熙攘的人群中,转眼便没了踪影。
宫子羽下意识伸手,稳稳扶住云雀的肩膀,掌心触到她柔软的肩头,心头一颤。
“金繁,紫商一个人不安全,去把她找回来。”宫子羽沉声吩咐。
“那执刃这边……”金繁面露迟疑。
“没事,我们不会走远。”宫子羽凑近金繁,压低声音交代,“找到紫商后,你们立刻去贾管事家里查探,务必查清底细。”
金繁郑重应下,转身汇入人群。
宫子羽转头看向云雀,眉眼温柔,极其自然地牵起她的小手,掌心的温度紧紧包裹着她:“想去哪儿?”
云雀认真思索片刻,眉眼弯成月牙,另一只手主动挽上他的手臂,柔柔的眼波里漾着期许的光亮:“去猜灯谜好不好?”
这是云雀第一次主动提出心愿,宫子羽心头一阵窃喜,连忙点头:“好!都听你的。”
徵宫孤影,月宫惊遇
徵宫内,灯火昏微,只点着一盏孤灯,映得房间愈发冷清。
往年过节,宫远徵总会赖在角宫,与宫尚角相伴,可今年,他却独自守在空寂的房间里,满心都是落寞。
书案上摆着两盏亲手扎的灯笼,一盏威风凛凛的龙灯,是给哥哥宫尚角的。
一盏软萌可爱的兔子灯,是给云雀的。
可如今,这两盏灯,一个都没能送出去,静静躺在案上,落满了孤寂。
安静的房间里传来细碎的呜咽声,一只奶乎乎的小狗崽摇着尾巴,蹭到他脚边,吐着舌头撒娇。
宫远徵低头看着它,沉郁的脸色稍稍缓和,心底得了一丝慰藉。
他伸手将小狗抱进怀里,可盯着小狗圆溜溜的眼睛,心里的委屈却愈发汹涌。
“她还会回来吗……”他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她不要小狗了,也不要我了。”
越想越心酸,眼眶不受控制地泛红湿润,他赌气似的皱着眉,对着小狗嘟囔:“她要是不回来,我就把你吃了!”
少年人的委屈与不安,在这空寂的徵宫里,无处安放。
与此同时,月宫的栈桥上,花公子独自托着酒坛,望着皎洁月色洒在水面,触景生情。
白天云雀的话语一遍遍在耳畔回响——“出去了,还不是要被带回来”“我只想要一个可以安乐生活的地方”,他想起那个与云雀相像、同样被困深宫的姑娘,心头满是怅然。
他伸手拍了拍脸颊,告诫自己不可在云雀停留的地方胡思乱想。身后传来脚步声,他以为是月公子,轻勾唇角:“终于等到你回来了,快来跟我一起喝……”
“酒”字尚未出口,他回头望去,却撞见一位素未谋面的青衣女子,瞬间愣在原地。
云为衫本想趁着上元夜来月宫放一盏花灯,以为是月公子独坐,没想到是陌生男子,也微微一怔。
花公子心头顿时怒火中烧:好你个月公子!居然在云雀住的地方藏别的姑娘!
栈桥旁的灯笼排成一列,红纸上写满灯谜,暖光映着两人相依的身影。
宫子羽走到第一盏灯笼前,取下红纸轻声念道:“出自幽谷,迁于乔木?”
他皱着眉冥思苦想,半天不得其解,尴尬地偷瞄云雀,眼底满是无措。
云雀莞尔一笑,接过红纸,抬眸望着他,俏皮地晃了晃手中的灯谜:“在说你啊。”
“我?”宫子羽一脸茫然。
“呆。”云雀眼底盛满狡黠的笑意,轻声吐出一个字。
宫子羽瞬间反应过来,佯装生气,板起脸:“好啊你,竟敢说执刃呆,注意言辞!”
云雀笑盈盈地退后一步,转身就要跑,却被宫子羽顺着牵在一起的手轻轻拽回。
修长有力的手臂揽住她的腰肢,掌心微微用力,将她紧紧贴向自己,两人身体相贴,呼吸交缠。
云雀小手覆在他的手背上,轻轻挣扎,却根本挣脱不开,只能装委屈控诉:“你力气大,欺负人!”
宫子羽眉眼带笑,弯下腰,一副耍赖的模样:“就欺负你了,你能奈我何?”
话音落,他的目光缓缓下移,落在她娇嫩的樱唇上,喉间微微发紧,眸色骤然暗沉。
再也按捺不住心底的悸动,他低头落下一吻,轻柔如蜻蜓点水,却让两人都心头一颤。
短暂分开,温热的呼吸交织缠绕,他眼底的炙热欲念毫不掩饰,意犹未尽地再次俯身,深深吻了下去。
另一只手顺势扣住她背在身后的手腕,让她再也无法挣脱,缠绵的气息将两人彻底淹没。
桥下的廊道边,寒鸦肆静静伫立,头戴斗笠,刀刻般的深邃面庞隐匿在阴影里,周身散发着冷冽的寒气。
他双手环抱,倚着围栏,目光阴沉地盯着桥上相拥的两人,搭在臂上的手紧紧攥成拳,指节泛白,眼底翻涌着隐忍的怒意与心疼。
徵宫内,小狗趴在案边酣睡,宫远徵正对着上官浅的药膳配方凝神思索。
他将药方上的每一味药材单独写在纸上,分列两排,目光反复在药材名上扫视,神色愈发严肃。
“不可能只是普通的药膳,这里面一定有问题……”他低声呢喃,指尖快速翻动着纸片。
忽然,他的目光猛地一凝,迅速将几味药材排列组合,轻声念出:“石豆兰、地柏枝、钩石斛、光裸星虫、独叶岩珠……再加上棕心山栀、发芽炙甘草、内有冬虫的琥珀,若再配上朱砂与硝石……”
念到此处,宫远徵瞳孔骤然震缩,双眼瞪大,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这是……剧毒!”
他猛地抬头,攥紧手中的药方,后背瞬间惊出一层冷汗,一个可怕的念头涌上心头,让他不寒而栗。
“哥……阿锦……”
他踉跄着起身,满心都是恐慌——上官浅的药膳,根本不是滋补之物,而是要取人性命的剧毒!
他必须立刻赶去角宫,阻止这场灾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