羽宫偏殿内的沉郁气息久久未散,宫紫商听完侍卫禀报的角宫、徵宫动向,面色骤然凝重,指尖轻叩案几,抬眼望向对面端坐的宫子羽:“没回徵宫?”
宫子羽指尖攥得发白,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焦灼,金繁立在他身后,身姿挺拔如松,三人神色皆沉,尽数为云雀的处境忧心。
“妹妹该不会是被软禁在角宫了吧?”宫紫商脱口而出,话音刚落,便见宫子羽猛地睁大眼睛,眼底翻涌着惊怒与惶恐,她连忙讪讪摆手,尴尬赔笑,“别紧张别紧张,姐姐瞎说的。”
“他有什么干不出来的。”宫子羽沉声道,昨日宫尚角强闯羽宫、暴戾抱走云雀的画面历历在目,那股不容置喙的强势,让他不得不往最坏处想。
宫紫商深以为然,语气笃定:“你别说,还真别说,就宫尚角昨天那架势,强取豪夺这种事,他还真做得出来。”
宫子羽的心瞬间揪紧,低声呢喃,声音里满是藏不住的担忧:“也不知道阿锦现在怎么样了……”
“小姑娘正来月事,身子虚弱得很,宫尚角还没那么禽兽。”宫紫商随口一语,话音落下才惊觉失言,看着宫子羽再度瞪大双眼、脸颊涨红的模样,又赶紧捂嘴赔笑,“别紧张别紧张,姐姐又乱说了。”
她慌忙抬手掩住嘴,生怕再口无遮拦,戳中宫子羽此刻敏感脆弱的神经。
忽然灵机一动,眼底闪过一丝狡黠,凑上前压低声音:“既然在宫门内躲不开被带走的命运,要不然咱们去宫门外?今日可是上元节,城外花灯满城,正好能避一避角宫的人。”
金繁当即出言否决,语气沉稳冷静:“顾姑娘是外来的待选新娘,长老们绝不会允许她私自出宫。更何况,她如今身在角宫腹地,想要从角宫把人带出来,本就是难如登天的事。”
宫子羽却眸色一亮,沉声道:“不一定要请示长老,宫门内藏有偷偷出宫的密道。正好当初宫尚角与我约定,十日之内找出无名,如今期限已到,我本就该去角宫一趟。”
“你就这么直白去要人,宫尚角能给你才怪。”宫紫商翻了个白眼,一脸无奈。
宫子羽转头看向她,虚心求教:“那你有什么好办法?”
宫紫商古灵精怪地眨了眨眼,对着两人招了招手,宫子羽与金繁默契地凑近,她抬手比了一个悄悄抓取的手势,眼尾弯起,压低声音道:“去偷。”
角宫别院清幽雅致,屋内陈设古色古香,皆是新置的名贵器物,琴棋书画一应俱全,布置得极尽奢华,比宫尚角此前在徵宫为云雀打理的房间更添华贵,却也少了几分烟火气,多了几分囚笼的冰冷。
云雀轻推窗棂,凭窗远眺。
冬日的天空总蒙着一层蒙蒙云雾,难得看见澄澈蔚蓝,厚重的云层压在天际,像一层永远挣不脱的迷雾,将她困在这方寸宫墙之内。
偶尔听见窗外飞鸟扑扇翅膀的声响,循声望去,却始终寻不到那自由的身影,一如她自己,看似锦衣玉食,实则身不由己。
宫尚角推门而入时,映入眼帘的便是这样一幅画面。
少女倚着窗棂静坐,未施粉黛的容颜清丽绝尘,柔顺的墨色长发如瀑般垂至腰际,只着一件藕粉色软缎寝衣,素净温婉,望着窗外怔怔出神,眉眼间凝着淡淡的清愁。
他忽然想起初见时的模样,送她入宫门的那日,她还是个不谙世事的深闺少女,怀揣着彷徨与期许踏上选亲之路,言行举止皆是涉世未深的纯净,只求在宫门寻一方庇护之所。
马车分别之际,她怯生生地抬眸问他,他是否要她,他却只淡漠回了一句,等他回来。
不过短短半月,少女眼底的纯粹被清愁取代,纤细荏弱的身形,竟又清瘦了几分。
宫远徵昨日的话语,一遍遍在耳畔回响——“整个宫门都知道入住角宫的是上官浅,哥哥把她置于何地?”
“你让她承受流言蜚语,可想过她的委屈?”
“你当初放弃了她,如今没资格让她受伤害。”
宫尚角背在身后的手,悄然攥成拳,指腹摩挲着指尖,心底翻涌着愧疚与无奈。
他终究是让她受了委屈,终究是没能护她周全。
沉默片刻,他终究是轻轻退出了房间,不愿惊扰这份孤寂,也不敢面对自己的过错。
云雀听见身后的脚步声,却并未回头,只当是宫尚角离去。
可片刻后,又一阵轻浅的脚步声悄悄入内,还轻轻合上了房门。
她疑惑地扭过头,正对上鬼鬼祟祟探身的花公子。
四目相对的瞬间,花公子瞧见她只着单薄寝衣,身形骤然僵住,脸颊瞬间涨得通红,慌忙低下头,抬手捂住双眼,语无伦次地解释:“对不起顾姑娘,我不是有意的!是大小姐让我来带你出去的!”
云雀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着,再瞧着花公子手足无措、缩成一团的窘迫模样,忍俊不禁,眼底泛起狡黠的笑意。她故意托着腮,灵动的眸子眨了眨,故作委屈难为情:“可是……你都看到了呀。”
“我……”花公子急得百口莫辩,耳朵都红透了,慌忙举起三根手指对天发誓,“事出紧急,我发誓,我什么也没看见!”
可等了许久,都没等到云雀的回应,花公子心里愈发不安,试探着轻声唤道:“顾姑娘?”
依旧无人应答。
他忐忑地放下手,转头便撞见云雀眉眼含笑、满眼戏谑的模样,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被捉弄了,又气又窘:“你骗我!”
云雀一脸无辜,歪着头反问:“我怎么骗你了?你方才,难道没看见吗?”
“我……”花公子一时语塞,意识到自己确实失了态,又赶紧捂住脸,反复念叨,“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什么也没看见。”
看着他老实窘迫的模样,云雀垂眸轻笑,软声道:“知道了,你不是故意的,什么都没看见。方才你说,是紫商姐姐让你来的?”
“对!大小姐让我把你带出去,上元节城外有花灯,能避开角宫的人。”花公子连忙点头。
云雀的笑意渐渐淡去,眼底泛起浓浓的落寞与惆怅,声音轻得像风:“出去了,还不是要被带回来。”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满是无力。
“我只是个药人而已,就该待在月宫。”
熟悉的话语在花公子耳畔回荡,他放下手,怔怔望着窗边的少女。
她站在光与影的交界处,望着笼外的天空,像一只被囚在华丽金笼中的飞鸟,羽翼未损,却失了自由,看得人心头揪紧。
“你不喜欢角宫?”花公子轻声问。
“我只想要一个可以安乐生活的地方,摆脱无锋,和姐姐一起安稳度日。”云雀垂落纤长的睫毛,在心底默默呢喃,这是她藏了许久的心愿。
夜幕降临,漆黑的巷道静谧无声,只有四人轻浅的脚步声。
宫子羽与云雀并肩走在前方,脚步缓慢得近乎拖沓,宫紫商与金繁跟在身后,看着前面两人的模样,宫紫商忍不住捂嘴偷笑。
宫子羽垂眸,目光静静落在身旁的小姑娘身上,嘴角噙着藏不住的笑意,眼底满是惊艳。
今夜的云雀,与往日截然不同,平日里总穿素净娇嫩的衣裙,今夜换了一身艳色罗裙,衬得肌肤胜雪,精巧的剪裁勾勒出袅娜玲珑的身姿,清丽的容颜添了几分妩媚娇俏,怎么看都看不腻,每一眼都让他心头悸动。
想起那晚在羽宫寝殿的亲吻,少女的温软香软萦绕心头,每每回想,都让他耳尖发烫,心跳加速。
“阿锦,一会儿密道里黑,我牵着你走。”宫子羽早已备好说辞,迫不及待地想牵住她的手,眼神灼热得像跳动的星火,在黑夜里格外耀眼。
“好。”云雀抿唇轻笑,将纤细的小手轻轻搭在他温暖的掌心。
指尖相触的瞬间,宫子羽眼底的笑意愈发浓烈,掌心紧紧攥住,生怕一松手,她便会消失。
宫紫商在后面看得乐不可支,打趣道:“这还没到密道呢,就急着牵手了。”
说罢,她转向金繁,故意娇声道:“听说密道里特别黑,你要抱紧我哦……”
金繁一本正经地回:“我也很害怕。”
“所以才更要抱紧我呀!”宫紫商理直气壮。
“那我更害怕了。”金繁依旧淡定,逗得宫紫商哭笑不得。
远处,两名执岗的侍卫看着四人走进密道,面露愁色,面面相觑。
“要禀告上去吗?”
“他是执刃啊,我们能禀告给谁?”
短暂的沉默后,一人咬牙道:“宫门之外的事务归角公子管辖,我们还是禀告给角公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