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之羽（云雀）第三十章

刺客坠湖的消息如同一阵寒流，迅速席卷了宫门的每一个角落。

前山连日的搜捕与喧嚣戛然而止，侍卫们收起了火把，街道上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可那平静之下，却弥漫着一股难以言说的压抑。

无人提及那个名为云雀的无锋刺客，却人人都记得，她曾在这片土地上，留下过鲜活的痕迹。

后山月宫，夜凉如水。

曾与云雀朝夕相伴的房间里，烛火摇曳，灯花结了又落，映着月公子落寞的身影。

他坐在床沿，脊背佝偻，再也没了往日的温润模样。

隐忍多时的泪水终究还是冲破了防线，顺着苍白的面庞滑落，滴落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眼底翻涌着绝望与悲愤，一夜之间，鬓角的黑发竟染上了霜白，如同被骤降的寒霜打落了生机。

他紧咬着唇，唇瓣早已渗出血丝，心口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窒息感一波波袭来，几乎将他淹没。

他们明明约好了，等她从徵宫回来，他要亲手为她戴上那只刻着新月的手镯，明明承诺了要护她周全，可他却让她在宫门的土地上，以这样惨烈的方式消失。

他颤抖着拿起那只云雀交给他保管的青白玉镯，指腹一遍遍摩挲着镯身上那只小巧的云雀，冰凉的玉质贴着手心，却烫得他心如刀绞。

他将手镯紧紧攥在掌心，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嘶哑的声音在空荡的房间里响起：“你还在，但我的云雀没了。”

脑海中不断闪过与云雀的点点滴滴——

栈桥边的并肩而坐，他为她点起的灯笼，她喝药时皱起的眉头，她展颜欢笑时的模样……

每一幕都清晰得如同昨日。

他仰面望天，将那欲冲出口的哽咽死死堵在喉间，眼泪一滴滴落下，落入唇齿间，那咸涩的滋味，直抵心底最深处，漫开无尽的痛楚。

屋外，栈桥边的石栏上，花公子独自坐着。

皎洁的银辉如同流水，洒落在潭面上，波光粼粼，映着他孤寂的身影。

他望着满院的花花草草。

那是他为了云雀，从花宫连根拔来种下的，曾几何时，这里繁花似锦，他们一起种花、一起浇花，云雀的笑声与花香交织在一起，是后山最温暖的风景。

可现如今，那些盛开的花朵仿佛也失去了生机，花瓣在夜风中微微颤抖，透着一股萧瑟。

一股艰涩涌上胸腔，堵得他喘不过气。他落寞地垂下眼帘，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难以察觉的哽咽：“说好了…要一起种你最喜欢的花的…”

“我还用你最喜欢的花做样式，做了一支新的花钗…”他缓缓摊开掌心，那支精心打造的花钗静静躺在其中，花瓣的纹路细腻，嵌着小小的珍珠，正是云雀喜欢的模样。

眼眶渐渐湿润，泪水在眼底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他指腹轻轻摩挲着钗头上的花，独自坐在栈桥上，任由夜风吹拂着发梢，沉浸在无言的悲伤之中。

雪宫的今夜，风雪格外肆虐。

尖利的冷风如同野兽般嘶吼着，横扫过庭院的每一个角落，漫天飞雪卷地而来，将一切都笼罩在一片白茫茫之中。

院门前，那两个云雀与雪公子一同堆起的雪人，终究没能抵挡住狂风的侵袭，轰然塌落，化作一堆散乱的雪团。

原本雪地上，从屋门延伸向雪人的两串脚印，一串是他的，一串是她的，也被新落下的大雪迅速掩埋，了无痕迹。

雪公子独自坐在庭院的雪地里，冰冷的雪花迎面扑来，落在他的发间、肩头，融化成冰凉的水珠。

他顾不上寒冷，双手慌乱地扒拉着雪团，试图将塌掉的雪人重新修补起来。

他的动作急切而笨拙，时而紧张地抚平雪团，时而担心新落下的雪花会掩盖住雪人的轮廓。

往日温润的笑容早已消失不见，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可那双清澈的眼眸中，却写满了慌乱与执着。

然而，一切都于事无补。

塌掉的雪，如同逝去的时光，终究是再也挽救不回来了。

他的动作渐渐慢了下来，从紧张到慌乱，从不安到无助，最终，他绝望地垂下了忙碌的双手。

他跪坐在雪地里，浑身被雪花覆盖，如同一个雪雕。

紧绷的信念在那一刻彻底崩塌，他望着那堆散乱的雪团，澄澈的眼眸中涌起无尽的哀伤。

他们的雪人没有守住，那个和他一起堆雪人的姑娘，也不在了……再也回不来了。

一滴眼泪顺着眼角滑落，刚一接触到冰冷的空气，便仿佛要凝结成冰，最终隐入漫天风雪之中，无声无息。

雪重子坐在屋前的廊下，面前的红泥小炉上，茶水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他为已经在雪地里坐了几个时辰的雪公子生火煮茶，却始终没有开口唤他。

他一言不发，出神地望着雪花落入火堆，发出轻微的滋啦声，随即化作一缕轻烟，消散在夜空中。

他本是不惧寒的，雪宫的冰雪于他而言，如同家常便饭。

可此刻，他却觉得，自己的心是冷的，手是僵的，连那滚烫的茶水，也无法温暖他分毫。

一束微弱的天光透过窗棂，映入眼帘。

云雀缓缓睁开眼，头痛欲裂，身体如同散了架一般，使不上丝毫力气。

她打量着周围的环境——陌生的屋子，墙壁是粗糙的石质，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霉味，与月宫的药香、雪宫的冷香截然不同。

她咬着牙，慢慢坐起身，后背靠在冰冷的石壁上，才勉强稳住身形。

目光一扫，便看见了静坐于偏榻上的人。

那人头戴黑色斗笠，斗笠的纱幔遮住了大半张脸，身上穿着一件破败的僧袍，布料上满是补丁，却难掩周身的凛冽气息。

听到动静，男人缓缓睁开眼，侧目瞥向她。

那目光透过纱幔，如同冰冷的刀锋，直刺人心。

他迎上她警惕的目光，声音冷冽，不带一丝温度：“醒了？”

云雀的身体微微一僵，眼神中充满了警惕，她小心翼翼地问道：“你是谁…”

男人下榻起身，脚步沉稳地向她走来。

他浑身散发着危险的气息，眼尾微微上翘，嘴角似乎带着一丝笑意，可那笑意却从未抵达眼底。

他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极具压迫感地开口道：“你只要记得首领的交代，从今天开始，你会跟着我训练。”

“我可不像你的寒鸦那么好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