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体育馆的喧嚣被厚重的铁门隔绝在外,左奇函攥着从杨博文队友那里套来的地址,站在市中心医院精神科住院部楼下。白色的楼体在暮色里泛着冷光,风卷着消毒水的气味扑在脸上,像冰碴子扎得人发疼。
左奇函站在市精神卫生中心门口,手中的康乃馨被捏得变了形。他第三次核对手机上的地址。
"探视需要提前预约。"前台的护士头也不抬地说。
左奇函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我找杨博文,他应该住在...三病区。"
护士终于抬起头,目光在他手中的花束上停留片刻:"你是他什么人?"
"同学。"左奇函顿了顿,又补充道,"篮球队的。"
护士翻开登记簿:"三病区现在不是探视时间。而且..."她的目光变得微妙,"杨博文是封闭治疗患者。"
封闭治疗。这个词像一块冰顺着左奇函的脊梁滑下去。他想起篮球赛后杨博文手腕上那些整齐的伤痕,想起他说"医生说需要治疗"时空洞的眼神。
"我就在这里等。"左奇函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康乃馨的香气混合着消毒水味钻进鼻腔。
窗外的雨又开始下了,和那天在篮球场上初遇时一样绵密。左奇函数着雨滴在玻璃上划出的痕迹,直到脚步声打断他的思绪。
"左奇函?"
他猛地抬头。杨博文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站在走廊尽头的阴影里。他瘦了很多,病号服松松垮垮地挂在肩上,左手腕缠着厚厚的绷带。
"你怎么来了?"杨博文的嗓音沙哑,像是很久没说话。
左奇函站起来,手中的花束突然变得无比愚蠢:"我...我带了花。"说完就想扇自己耳光——谁会给住院的人带康乃馨?这种花明明是看望老师用的。
但杨博文笑了,那个左边带酒窝的笑:"进来吧,我刚做完团体治疗。"
活动室里空空荡荡,只有几个患者在角落看电视。杨博文带他走到靠窗的位置,雨滴在玻璃上投下摇曳的光影。
"疼吗?"左奇函盯着杨博文的手腕。
杨博文把袖子往下拉了拉:"不疼了。"他接过那束康乃馨,指尖擦过左奇函的手掌,"第一次有人给我送花。"
左奇函的鼻子突然发酸。他想起去年教师节,杨博文把唯一的零花钱买了康乃馨送给班主任——那个总是骂他"没出息"的中年男人。
"医生说再观察两周就可以出院了。"杨博文把花瓣一片片揪下来,在桌上排成一列,"不过得定期来做电击治疗。"
"电击?"左奇函声音陡然提高,引得远处的护士往这边看。
杨博文示意他小声:"放心,现在改良了,没那么可怕。"他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就是会有点健忘。上周的事我已经记不清了。"
左奇函突然抓住他的手腕:"为什么要做这个?"
"因为..."杨博文的目光落在他们相触的皮肤上,"我奶奶坚持认为这是'最好的治疗方法'。"
活动室的门突然被推开。"杨博文,该去做检查了。"护士站在门口说。
杨博文站起身,那排花瓣被他的衣袖扫落在地:"明天下午三点后我都有空。"他轻声说,"如果你还愿意来的话。"
左奇函看着他被护士带走,背影瘦削得像一张纸。地上的花瓣被穿堂风卷起,有一片粘在了他的鞋底上。
(第二天)
第二天左奇函提前一小时就到了医院。他在走廊上踱步,直到一个声音叫住他。
"你是昨天来看杨博文的同学吧?"一位戴眼镜的中年女医生站在办公室门口,"我是他的主治医师林医生。"
左奇函跟着她走进办公室,墙上挂着的脑部解剖图让他胃部一阵抽搐。
"杨博文提到过你。"林医生翻着病历本,"他说你是他最重要的朋友。"
最重要的朋友。这个词让左奇函心脏漏跳一拍。
"他现在的治疗方案..."林医生推了推眼镜,"坦白说,我持保留意见。但他的监护人坚持要采用更激进的手段。"
左奇函攥紧了拳头:"电击治疗真的有必要吗?"
"在极端情况下,MECT确实能快速缓解症状。"林医生的目光变得柔和,"但对杨博文这样的青少年...他更需要的是理解和接纳。"
办公室外突然传来嘈杂声。左奇函透过百叶窗看到杨博文被两个护士架着往治疗室走,他脸色惨白,嘴唇颤抖着在说什么。
"今天不是没有治疗安排吗?"林医生猛地站起来。
门外一个护士慌张地解释:"他奶奶坚持要提前做,说下周要带他去省城看专家..."
左奇函冲出门去,却被保安拦住。他只能眼睁睁看着杨博文被推进走廊尽头的治疗室,门关上前,他听到杨博文喊了一声他的名字。
那声音像一把钝刀,生生剖开他的胸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