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书馆里安静得能听到书页翻动的声音。周若雪看着那条短信，眉头微蹙，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有些无措。

她下意识地又看了我一眼，似乎想从我这里得到某种指引或反应。

我心中的惊讶只持续了一瞬，随即被一种冰冷的了然取代。历史的惯性果然无处不在，林婉如和沈振邦的债务泥潭或许困住了他们自己，但沈昊然，这个身上流着沈振邦精明和自私血液的年轻人，到底还是想办法挣脱了出来，来到了北京。

只是，他找上周若雪，意欲何为？叙旧？求助？还是……另有所图？

我伸出手，轻轻按下了她的手机屏幕，对她摇了摇头，用口型无声地说：“别理他。”

周若雪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我的意思。她点了点头，手指移动，直接删除了那条短信，然后将手机调成静音，塞进了书包最里层，仿佛这样就能隔绝掉那个不请自来的打扰。

她深吸一口气，重新拿起笔，目光回到书本上，但我知道，那條短信带来的微小涟漪，已经扰动了这片宁静。

晚些时候，我们离开图书馆，走在回宿舍的路上。秋风卷起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他……怎么会知道我在这里？”周若雪终于忍不住，低声问道，语气里带着困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厌烦。

“总有办法打听到的。”我语气平静，“小城出来的人不多，考上北京重点大学的更少，打听你的学校和名字并不难。”我顿了顿，看向她，“你想见他吗？”

“不想。”周若雪回答得很快，几乎没有犹豫，“高中时就不熟，而且……我知道你和他家……”她没把话说完，但意思很明显，她知道我和林婉如母子的恩怨。

“那就不要理会。”我说，“如果他再骚扰你，告诉我。”

“嗯。”她点点头，稍微靠近了我一些，夜风似乎让她觉得有些冷。

送她到宿舍楼下，看着她进去，我脸上的平静才慢慢褪去。

沈昊然来北京，绝不仅仅是投奔某个远房亲戚或者打工那么简单。他那种人，不会甘于平庸。他找到周若雪，更像是一种试探，一种对他所能接触到的、可能与“过去”有联系的资源的本能搜寻。

我必须搞清楚他在哪，想干什么。

我拿出手机，没有打给陈星或刘老板，而是翻到了一个之前存下的、在沙龙上有过一面之缘的、做“市场调研”和“信息咨询”的人的电话。这种人，往往有些不起眼却实用的门路。

电话接通后，我简单说明了意图：找一个刚来北京的年轻人，叫沈昊然，南方小城口音，大概十八九岁。提供了名字和大致年龄，以及他联系过周若雪这条线索。

对方报了一个不算便宜但也能接受的价格，答应试试看。

几天后，消息反馈回来了。效率之高，让我略微惊讶。

沈昊然，目前在海淀区一家野鸡计算机培训学校学“软件开发”，住在学校提供的拥挤肮脏的集体宿舍里。那家培训学校口碑极差，主要以忽悠外地学生、收取高额学费为主，根本学不到什么真东西。

汇报的人还补充了一句：“李先生，您提到的这个沈昊然，挺‘活跃’的。来了没多久，就在打听各种赚钱的门路，特别是跟互联网相关的，好像还试图接触过几个大学里的学生，想接点外包编程的活儿，但水平好像不行，没成。”

果然如此。

我谢过对方，挂掉电话。

野鸡培训学校，急于赚钱，水平不济却心思活络……这组合，透着一种熟悉的不安定感。像一颗埋在暗处的、劣质的鞭炮，你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炸，也不知道会炸伤谁。

我暂时按兵不动，只是提醒周若雪如果收到任何陌生电话或奇怪信息都告诉我。她乖巧地答应了。

生活的主旋律依旧被学习和项目填满。编程大赛的结果公布了。

我们宿舍的“校内匿名信息交流平台”项目，出乎意料地拿了个二等奖！

获奖评语是：“创意新颖，切合校园实际需求，技术实现完整，对潜在风险有一定考量。”

孙浩兴奋得差点把海报贴到宿舍天花板上。赵明和刘川虽然表面上淡定，但眼里的光彩藏不住。这个奖，是对我们能力的一次重要肯定。

更重要的是，一等奖获得者，是几个大三的师兄，他们的项目是一个基于图像处理的简易安防识别系统，技术含量很高。赛后交流时，带队的师兄特意找到我：“你们那个平台的想法很有意思，尤其是匿名和实名的平衡设计，很有想法。以后有机会可以合作。”

我笑着应下，互相留了联系方式。这就是大学里积累人脉的方式之一。

获奖的好心情持续了几天，甚至冲淡了沈昊然带来的那点阴霾。

直到又一个周末，我去中关村和刘老板谈下一批电脑配置单的事。

谈完正事，刘老板送我出来，经过卖场一个相对偏僻的角落时，我眼角余光瞥到了一个有几分熟悉的身影。

沈昊然。

他正蹲在一个卖二手电脑配件和盗版光盘的摊位前，和那个一脸精明的摊主唾沫横飞地说着什么，手里还拿着一张光盘挥舞着，神情激动，像是在极力推销或者争辩。

他似乎感觉到了我的目光，猛地抬起头。

四目相对。

他脸上的激动瞬间凝固，转化为错愕，随即是一丝掩藏不住的慌乱和……嫉恨？那眼神像毒蛇的信子，飞快地闪了一下，又被他强行压下。

他迅速低下头，假装不认识我，继续和摊主说话，但姿态明显僵硬了很多。

我没有停下脚步，面无表情地从他身边走过，仿佛只是看到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但心里，那根弦却绷紧了。

他果然在折腾，而且已经看到了我。躲藏和忽视，似乎并不能让他安分。

回到学校，我站在宿舍窗边，看着楼下篮球场上奔跑的身影。

沈昊然就像一颗不合时宜的石子，硌在我稳步向前的人生道路上。

或许，是时候主动一点，把这颗石子彻底踢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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