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几个小时的飞行,对戚百草来说,比三年还要漫长。她几乎一夜未眠,看着舷窗外从漆黑的夜空逐渐变为云海,再到熟悉的国土轮廓映入眼帘。
飞机平稳降落。熟悉的空气,熟悉的语言,熟悉的景象……一切都在提醒她,她回来了。
踏上故土的那一刻,戚百草的脚步有些虚浮,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蹦出来。近乡情怯的巨大浪潮瞬间将她淹没。她下意识地抓紧了哥哥的手臂,指甲微微陷入他的外套。
戚百威感受到她的紧张,反手紧紧握住她的手,低声安抚
戚百威别怕,百草,深呼吸。哥在。
他推着行李车,另一只手稳稳地扶着她,穿过熙攘的人群。戚百草低着头,宽大的墨镜遮住了她大半张脸,也遮住了她眼底翻涌的复杂情绪。
取完行李,戚百威没有丝毫停留,直接带着她走向机场出口。他没有通知任何朋友,按照计划,他们必须第一时间先回家见父母。
坐进提前预约好的出租车,报出那个熟悉到刻入骨子里的地址时,戚百草的心脏再次狠狠一缩。
车子平稳地驶向戚家老宅。窗外的街景既熟悉又带着一丝陌生,三年的时光,这座城市也悄然发生着变化。
越靠近家,戚百草的呼吸就越发急促,手心里全是冷汗。她无数次想象过回家的场景,想象过父母的样子,想象过他们的反应……但真到了这一刻,所有的想象都化为了实质性的恐慌和愧疚。
车子最终在那扇熟悉的院门前停下。
戚百威付了车钱,深吸一口气,看向身边几乎要缩起来的妹妹
戚百威百草,准备好了吗?
戚百草透过车窗,看着那扇紧闭的大门,仿佛能看到门后父母焦急等待的身影。她用力咬了下嘴唇,疼痛让她稍微清醒了一些。她重重地点了点头,声音微不可闻
戚百草嗯…
兄妹俩下了车。戚百威没有按门铃,而是直接用钥匙打开了门。
院子里静悄悄的,和记忆中一样,却又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沉寂。
他们推开屋门,走进客厅——
戚父和戚母正并肩坐在沙发上,两人的手紧紧握在一起。听到开门声,他们同时猛地抬起头!
当看到跟在戚百威身后,那个摘下墨镜、露出苍白却清晰面容的身影时——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彻底静止了!
戚母的眼睛瞬间瞪大,瞳孔收缩,手里的茶杯“啪”地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她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整个人像是被瞬间抽走了魂魄,僵在原地,只有剧烈起伏的胸口显示着她极度的震惊。
戚父也好不到哪里去。他猛地站起身,身体晃了一下,手扶住了沙发靠背才稳住。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戚百草,充满了难以置信、震惊、狂喜、以及巨大的困惑和……心痛!
喻书娴百……百草……?
戚母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那声音破碎不堪,带着剧烈的颤抖和哭腔,轻得仿佛怕惊碎一个易碎的梦。
戚百草看着父母瞬间苍老了许多的容颜,看着他们眼中那几乎要溢出来的震惊和痛苦,积压了三年的愧疚、思念和委屈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她所有的心理防线。
戚百草爸……妈……
她哽咽着,泪水汹涌而出,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再也支撑不住,失声痛哭
戚百草对不起……对不起……我回来了……对不起……
她跪在那里,哭得撕心裂肺,仿佛要将这三年来所有的痛苦、恐惧和愧疚都哭出来。
戚母终于反应过来,这不是梦!她的小女儿,她失踪了三年的女儿,真的回来了!她踉跄着扑过去,紧紧抱住跪在地上的女儿,母女俩抱头痛哭,哭声充满了失而复得的巨大悲伤和喜悦。
戚父也红了眼眶,他走上前,伸出颤抖的手,想要摸摸女儿的头,却最终只是重重地落在了戚百威的肩膀上,声音沙哑得厉害
戚德远回来就好……回来就好……这到底……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的目光看向戚百威,里面充满了询问和一丝被隐瞒的愠怒。
戚百威看着相拥哭泣的母亲和妹妹,看着父亲强忍泪水的样子,鼻子一酸,也差点落下泪来。他深吸一口气,努力维持着镇定
戚百威爸,妈,事情很复杂。我们进去坐下,让百草慢慢说。她身体……刚恢复不久,不能太激动。
这话让戚父戚母的心又是一紧!他们这才注意到女儿虽然回来了,但脸色依旧苍白,身形也比记忆中清瘦太多!
戚母连忙止住哭声,手忙脚乱地想要扶起女儿
喻书娴对对对!快起来!地上凉!百草,你怎么样?哪里不舒服?什么叫刚恢复?!
戚百威和戚父一起,将几乎哭到虚脱的戚百草扶到沙发上坐下。
戚母紧紧握着女儿的手,一刻也不敢松开,仿佛怕她一眨眼又消失了。戚父也坐在旁边,目光紧紧锁着女儿,等待着那个迟来了三年的解释。
家的温暖和父母的泪水,如同最有效的安慰剂,稍稍抚平了戚百草心中的恐惧和不安。她知道,最艰难的第一关,她终于……迈过来了。
客厅里,哭声渐渐平息,只剩下压抑的抽泣和沉重的呼吸声。
戚母紧紧握着戚百草的手,仿佛一松手她就会消失。戚父的目光则紧紧锁着女儿,那里面包含了太多情绪——失而复得的狂喜、三年等待的心痛、以及亟待解答的巨大困惑。
喻书娴百草……我的孩子…
戚母的声音依旧带着哽咽,手指颤抖地抚摸着女儿消瘦的脸颊
喻书娴这三年……你到底去了哪里?发生了什么?
喻书娴你知不知道爸妈都快急疯了……我们以为……以为你……
后面的话,她说不出口,眼泪又涌了出来。
戚父也深吸一口气,声音沙哑而沉重
戚德远百草,还有那份离婚协议……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和廷皓……你们……
提到方廷皓和离婚协议,戚百草的心脏像是被狠狠刺穿,刚刚止住的泪水再次决堤。她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巨大的愧疚感几乎要将她淹没。
戚百威见状,叹了口气,替她开口,声音低沉而简洁
戚百威爸,妈,百草不是故意要离开,更不是要抛弃廷皓。
戚百威她生病了,很严重的病,脑干里长了个东西,需要立刻手术,风险非常大,她……她是怕拖累廷皓,怕大家担心,才选择了那种极端的方式
喻书娴生病?!
戚德远生病?!
戚父戚母同时惊呼,脸色瞬间煞白!
戚德远脑干手术?!
戚父的声音都变了调
戚德远什么时候的事?为什么我们一点都不知道?!
戚百威三年前就查出来了。
戚百威艰难地继续解释
戚百威她偷偷去找了程野——你们还记得程野吗?他家在国外开医院,他是脑外科医生——她求程野帮她保密
戚百威一个人在国外做了手术……但手术后的情况很不好,她……昏迷了将近两年,最近半年才慢慢醒过来,一直在做康复治疗,直到现在才勉强恢复……
戚百威尽可能用平实的语言,将这三年惊心动魄、艰难无比的过程概括出来。但每一个字,都像重锤一样砸在戚父戚母的心上!
他们的女儿,在他们毫不知情的情况下,独自一人在国外,经历了确诊、手术、长达两年的昏迷和艰苦的康复……而他们,却还在国内埋怨她的狠心离去,甚至……做了最坏的打算……
巨大的震惊和后怕如同冰水浇头,让戚父戚母瞬间浑身发冷!
戚母猛地抱住戚百草,哭得几乎喘不上气
喻书娴我的傻孩子啊!你怎么这么傻啊!
喻书娴有什么事不能跟家里说啊!为什么要一个人扛啊!
喻书娴你要是真出了什么事,你让爸妈怎么活啊!
戚父也红了眼眶,重重地捶了一下自己的腿,声音充满了自责和痛苦
戚德远是我们不好……是我们没照顾好你……让你受了这么多苦……
戚百草不……不是的……
戚百草摇着头,泪如雨下
戚百草是我不好……是我不懂事……
戚百草让你们担心了……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一家四口再次哭成一团。但这一次的泪水,不再是单纯的悲伤,更包含了太多复杂的情感——心痛、后怕、愧疚,以及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团圆的无尽感慨。
过了许久,情绪才再次慢慢平复。
戚母依旧紧紧搂着女儿,像是搂着失而复得的珍宝,一刻也不舍得松开。戚父则努力恢复冷静,他看着女儿,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戚德远那……廷皓知道吗?
戚百草的身体猛地一僵,眼神瞬间黯淡下去,她痛苦地摇了摇头。
戚父的心沉了下去。他知道,这三年,方廷皓是如何度过的。
戚德远必须马上告诉他!
戚父斩钉截铁地说
戚德远立刻!马上!那孩子……那孩子这三年……唉
他重重叹了口气,说不下去。
戚百草却猛地抓住父亲的手,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哀求
戚百草爸!别!别打电话!我……我亲自去告诉他!我必须……亲自去跟他解释……去跟他道歉……
她知道,一个电话,几句苍白的解释,根本无法弥补这三年带来的伤害。她必须去面对他,亲眼看到他的痛苦,亲口说出她的愧疚和……她的选择。无论他会多么愤怒,多么恨她,这都是她必须承受的。
戚百威也赞同道
戚百威爸,妈,让百草去吧。这件事,必须他们两个人当面解决。我们谁代替不了。
戚父戚母对视一眼,明白了其中的道理。只是想到方廷皓这三年的状态,他们的心又揪了起来。
戚德远好…
戚父最终沉重地点了点头
戚德远你去吧。孩子……不管结果怎么样……爸妈都在家里等你。
戚母也流着泪点头
戚德远去吧……好好跟廷皓说……那孩子……心里苦啊……
得到了父母的理解和支持,戚百草的心中稍稍有了一丝底气,但那份即将面对方廷皓的恐惧和忐忑,却丝毫未减。
她知道,回家的温暖只是短暂的港湾。而接下来,她将要驶向的,可能是她人生中最大的一场风暴。
她没有再犹豫,站起身,对戚百威说
戚百草哥,我们现在就去。
戚百威点点头,拿起车钥匙。
兄妹俩在父母担忧而鼓励的目光中,再次走出了家门。
这一次,目的地是方廷皓的公司。
车子驶离戚家老宅,车厢内的气氛再次变得凝重而紧绷。之前的温暖和泪水仿佛被隔绝在了身后,前方等待他们的,是未知的风暴。
戚百草坐在副驾驶座上,双手紧紧交握放在膝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她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熟悉街景,心跳快得像是要从喉咙里跳出来。每靠近别墅一步,她的呼吸就困难一分。
戚百威专注地开着车,余光却时刻关注着妹妹的状态。他能感受到她几乎凝成实质的紧张和恐惧。
他想了想,没有直接开往方廷皓可能所在的集团总部,而是拿出了手机。
戚百威我给廷皓打个电话。
他沉声道。
戚百草猛地转头看他,眼神里充满了惊慌。
戚百威给了她一个安抚的眼神,然后拨通了方廷皓的私人号码。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那头传来方廷皓冰冷而略显疲惫的声音,背景很安静,似乎不在嘈杂的办公室。
☎️
方廷皓喂,百威。有事?
他的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仿佛一潭死水。
戚百威的心脏也因为这份死寂而抽紧,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如常
戚百威廷皓,你现在在哪儿?
方廷皓在家
方廷皓简短地回答,似乎并不想多言。他口中的“家”,自然是指他和戚百草的婚房别墅。这三年来,他回那里的次数屈指可数,但今天不知为何,鬼使神差地回去了。
戚百威心中一动,这或许是巧合,也或许是注定。他立刻道
戚百威好,你在家等着,哪儿也别去。
戚百威我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必须立刻当面告诉你。等我半小时。
电话那头的方廷皓沉默了几秒,似乎有些疑惑戚百威如此急迫而严肃的语气,但他并没有多问,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声:“嗯。”便挂断了电话。
戚百威收起手机,看向妹妹
戚百威他在别墅。这样更好,那里……更合适。
听到“别墅”两个字,戚百草的身体几不可查地颤抖了一下。那里承载了他们太多甜蜜和痛苦的回忆,是她决绝离开的地方,也是她这三年午夜梦回最渴望又最恐惧的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