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枯燥繁复的康复训练中继续流逝。对于戚百草而言,每一天都像是在重新学习如何“存在”。
她的进步是微小而具体的,像蜗牛爬行,却每一步都凝聚着巨大的努力和身边人的无限耐心。
言语方面: 她从最初只能发出无意义的单音,逐渐能够模糊地吐出一些简单的词汇。“哥……”、“水……”、“痛……”这些简单的音节,往往需要她调动全身的力气,伴随着急促的呼吸和微微涨红的脸才能完成。程野和言语治疗师不断鼓励她,用各种图片和工具引导她进行发音练习。虽然依旧口齿不清,且无法说出长句,但这已经是沟通上质的飞跃。戚百威常常需要俯身凑得很近,屏息凝神地分辨她模糊的发音,但这对他而言,已是天籁。
运动功能: 她的左手变得越来越灵活,已经能够比较稳定地握住特制的勺子,尝试自己进食(尽管常常洒得到处都是),也能在辅助下进行一些简单的抓握和放置动作。物理治疗师开始尝试给她僵硬的右半身进行更具挑战性的拉伸和电刺激,希望能唤醒更多沉睡的神经。每一次被动的屈伸都伴随着痛苦和抗拒,但她咬着牙,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很少哭出声。她开始尝试在助行器和两个人的搀扶下,极其艰难地站立几分钟,这对她的核心力量和平衡感是巨大的考验,每次都汗如雨下,虚脱不已。
认知能力: 这是进步最显著的领域。她的眼神越来越清明,能够长时间保持专注。她认出了手机视频里的父母(戚百威偶尔会偷偷让她看,但严格控制时间和角度),虽然无法说话,但会流泪,会用眼神表达思念。她开始能够通过眼神和简单的点头摇头来表达“是”或“不是”,甚至能用特制的沟通板,费力地拼出简单的单词来表达需求(比如“音乐”、“窗外”、“书”)。她重新“认识”了程野,不再仅仅把他当作医生,而是那个小时候会爬树救她、会替她挨打的哥哥。
然而,伴随着进步而来的是更清醒的痛苦。随着认知能力的恢复,那些被遗忘的记忆碎片开始更频繁、更清晰地攻击她。方廷皓的脸,离婚协议,她决绝离开的那个清晨……这些画面交织着巨大的愧疚和思念,常常让她在深夜无声地流泪,或者从噩梦中惊醒,发出惊恐的呜咽。
戚百威和程野看在眼里,疼在心里。他们知道,身体的康复固然艰难,但心理上的创伤和重建,将是另一个漫长而艰巨的过程。他们能做的,只有陪伴和疏导,告诉她一切都过去了,大家都在等她好起来。
由于长时间卧床和脑干功能受损,她的吞咽功能恢复不佳,依然需要依赖鼻饲管补充大部分营养,这增加了肺部感染的风险。她的自主神经功能也时常紊乱,会出现无法解释的心跳过速、血压波动或体温异常。
程野的团队时刻严密监控着这些情况,调整着用药和方案。康复之路,从来不是一帆风顺,更像是在崎岖的山路上跋涉,走两步,可能又会退一步。
但无论如何,希望的火种已经点燃,并且持续地发出温暖的光芒。戚百草不再是那个毫无反应的沉睡者,她成了一个积极的(尽管极其费力)、有情绪的、努力想要回归的参与者。
戚百威在公寓的日历上,一天天地划掉过去的日子。他看着妹妹一点点地“回来”,觉得这两年多的坚守,一切都有了意义。
他们正在一起,一步一步,艰难却坚定地,朝着那个最终的目标——彻底康复,回家——缓慢前行。尽管前路依然漫长,但至少,方向已经明确,步伐从未停止。
半年后,国外。
阳光透过康复中心花园的玻璃穹顶,洒下温暖的光斑。空气中弥漫着花草的清香和淡淡的泥土气息。
一个身影正沿着花园的环形步道,缓慢而稳定地行走着。
是戚百草。
她穿着一身舒适的运动服,身形依旧比生病前清瘦一些,但脸颊恢复了健康的红润,眼神明亮而坚定,透着一种历经磨难后的沉静和力量。她的步伐算不上轻快,甚至右腿的步伐仍能看出一丝极其细微的不协调和谨慎,但她已经不再需要任何辅助器械,可以独立行走很长一段距离。
她走到步道尽头的一张长椅旁,缓缓坐下,微微有些气喘,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但脸上却带着满足而平和的笑容。
这半年,是她生命中最艰难,却也最充满奇迹的半年。
半年前,她还在为站立几分钟而耗尽力气,为发出一个清晰的音节而绞尽脑汁。如今,她不仅能独立行走,还能进行一些简单的慢跑和瑜伽练习,用以进一步改善平衡和协调性。右半身的肌力恢复了八成以上,虽然精细动作仍稍显笨拙,但日常生活已完全自理。
言语功能几乎完全恢复,虽然语速可能比常人稍慢一些,偶尔在极度疲惫时吐字会略显模糊,但交流已毫无障碍。她甚至开始重新拾起画笔,在康复治疗师的鼓励下,进行一些简单的素描和色彩练习,试图重新连接起大脑中关于艺术创造的神经通路。
身体的康复固然可喜,但心灵的创伤愈合则更为深刻和复杂。
那些噩梦和恐慌发作的频率逐渐减少。在心理医生的专业疏导和哥哥、程野无条件的支持下,她开始学会与那段痛苦的记忆共存,而不是被它吞噬。她逐渐理解了当时自己做出那个极端决定背后的恐惧和绝望,也学会了原谅那个曾经选择独自承担一切的自己。
愧疚感依然存在,尤其是对方廷皓和父母。但随着身体的康复,这种愧疚逐渐转化为了更强烈的、想要尽快回到他们身边、弥补这一切的渴望和动力。
今天,是她最后一次来这里进行正式的康复训练。后续只需要定期复查和居家维持性锻炼即可。
程野拿着一份最终的评估报告走过来,脸上是毫不掩饰的骄傲和欣慰。他将报告递给戚百草,笑道
程野恭喜你,百草。所有指标都达到了出院标准!你毕业了!
戚百草接过报告,看着上面各项“良好”和“正常”的评估,眼眶微微发热。她抬起头,看着程野,真诚地说
戚百草程野哥,谢谢你……如果没有你……
程野打住!
程野笑着打断她
程野真要谢,就赶紧好利索了,请我吃顿大餐!这几年可把我累坏了,还得帮你瞒天过海!
戚百威也走了过来,手里拿着车钥匙,脸上是如释重负的灿烂笑容
戚百威走吧,回家!今天哥下厨,咱们好好庆祝一下!
这个“家”,指的是他们在医院附近租住了近三年的公寓。那里承载了太多艰难的记忆,也是时候告别了。
坐进车里,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康复中心大楼,戚百草的心中百感交集。这里是她重生的地方,是她流过无数汗水和泪水的地方,也是承载了哥哥和程野无尽付出与守护的地方。
痛苦正在远去,新生的喜悦和即将面对未知的忐忑交织在一起。
但她不再害怕。
因为她知道,最难的路已经走过来了。现在的她,已经不再是那个只能被动承受、脆弱无助的病人。她拥有了健康的身體,清晰的头脑,和一颗虽然带着伤痕却更加坚韧强大的内心。
她准备好了。
准备好去面对她逃避了三年的一切。
准备好去见她日夜思念、却也让其承受了巨大痛苦的家人和爱人。
准备好去揭开那个沉重的秘密,去弥补,去承担,去迎接无论好坏的结果。
车子驶向公寓,也驶向一个全新的、真正的开始。
彻底康复,只是一个阶段的结束。而真正的生活和挑战,或许,才刚刚开始。
回到公寓,戚百威果然系上围裙,兴致勃勃地钻进了厨房,声称要露一手,做一桌满汉全席来庆祝。程野则笑着摇头,挽起袖子去给他打下手,顺便“监督”他别把厨房点了。
戚百草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着两个大男人在厨房里略显笨拙却又默契忙碌的身影,听着他们互相调侃打趣的声音,心里被一种温暖而充盈的情绪填满。这种充满烟火气的平凡日常,是她躺在病床上那些日子里,连想都不敢想的奢望。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夕阳的余晖将天空染成温暖的橘粉色,远处的城市轮廓渐渐亮起灯火。三年了,她终于不再是透过病房的窗户看风景,而是真真切切地站在这里,感受着风的温度,呼吸着自由的空气。
晚餐果然很丰盛,虽然卖相有些惨不忍睹——戚百威的糖醋排骨依旧黑得感人,程野煲的汤也咸得有点过分——但三人却吃得格外香甜,笑声不断。这是三年来,这间公寓里第一次充满了真正轻松快乐的气氛。
饭后,程野因为有台紧急手术先离开了。戚百威收拾完碗筷,走到客厅,看到戚百草正拿着手机,神色有些怔忡。
戚百威怎么了
戚百威在她身边坐下,关切地问。
戚百草抬起头,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期待,有恐惧,有愧疚,还有一丝近乡情怯的茫然
戚百草哥……我们……什么时候回去?
这个问题,他们之前讨论过无数次,但每次都被“再等等,等你再好一点”推迟。如今,她已经“彻底好了”,再也找不到拖延的理由。
戚百威沉默了一下,握住妹妹的手,语气变得郑重
戚百威百草,你真的想好了吗?准备好面对一切了吗?
戚百草深吸一口气,重重地点了点头:
戚百草嗯
戚百草想了三年,躲了三年,也……让他们痛苦了三年。该回去了。无论结果如何,我都必须回去面对。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戚百威看着她眼中重新燃起的勇气和担当,欣慰地点点头
戚百威好。那我们就回去。机票我来订,就定……后天吧。
戚百草后天?
戚百草的心猛地一跳,这么快?
戚百威嗯
戚百威眼神锐利
戚百威既然决定了,就不要拖。越拖越容易胡思乱想。我们需要打个时间差,在消息传开之前,先见到最该见的人。
他顿了顿,补充道
戚百威我明天会先给爸妈打个电话,只说有极其重要的事情,必须立刻当面和他们谈,让他们务必在家等我们,不要告诉任何人
戚百威至于廷皓那边……
提到方廷皓,戚百草的心像是被狠狠揪了一下,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戚百威叹了口气
戚百威廷皓那边……恐怕只能硬着头皮直接面对了
戚百威我了解他,任何铺垫和缓冲可能都没用,反而会让他更愤怒。
戚百威我们必须第一时间出现在他面前,给他一个……最直接的解释。
这个安排让戚百草感到恐惧,但她知道哥哥是对的。逃避和隐瞒已经造成了无法挽回的伤害,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直面一切。
戚百草好
她再次点头,手指却不由自主地收紧,指甲掐进了掌心。
这一夜,戚百草失眠了。
她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脑海里像过电影一样闪过无数画面——父母苍老憔悴的面容,方廷皓痛苦绝望的眼神,朋友们担忧的表情……还有她自己留下离婚协议决绝离开的背影。
愧疚、恐惧、思念、勇气……种种情绪在她心中激烈地交战。
她知道,回去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要揭开那个血淋淋的伤口,意味着要承受可能到来的愤怒、指责和不原谅。意味着她精心构建了三年的保护壳,将要被彻底打碎。
但是,她必须回去。
为了那两位因为她而急速苍老的父母,为了那个被她伤得体无完肤的男人,也为了那个曾经选择独自承担一切、如今终于勇敢起来的自己。
天快亮的时候,她才迷迷糊糊睡去。睡梦中,她仿佛又回到了那个离开的清晨,只是这一次,她没有走向门口,而是转身,扑进了那个温暖而熟悉的怀抱……
第二天,戚百威果然打了那通加密电话。电话那头的戚父戚母听到儿子异常严肃凝重的语气,虽然满心疑惑和不安,但还是答应在家等他们,并保证不告诉任何人。
机票订好了。是后天下午直达的航班。
戚百草开始默默地收拾行李。东西不多,大部分都是这三年添置的病号服和康复用品,她只带走了几件日常衣物和那个装满老照片的平板电脑。
每折叠一件衣服,她的心就沉重一分。离家的距离越近,那份积压了三年的沉重和忐忑就越是清晰。
程野在下班后又来了一趟,送来了一个装满各种维生素和保健品的袋子,又仔细叮嘱了她回国后需要注意的事项和复查时间。
程野别怕,百草
临走时,他拍了拍她的肩膀,眼神鼓励
程野最难的关都闯过来了,没什么能再打倒你。勇敢点。
戚百草红着眼眶点头
戚百草程野哥,谢谢你……这三年,真的……
程野行了,别肉麻了。
程野笑着打断她
程野赶紧好利索回来,记得欠我的大餐!
送走程野,公寓里再次只剩下兄妹二人。
戚百威看着妹妹坐立不安的样子,叹了口气,递给她一杯温牛奶
戚百威早点休息。明天……会是一场硬仗。但无论发生什么,记住,哥都在你身边。
戚百草接过牛奶,温热的感觉透过杯壁传递到掌心,稍稍驱散了一些内心的寒意。
她看向窗外,城市的夜空没有多少星星,但远处机场的导航灯,如同指引归途的星辰,一闪一闪,明亮而坚定。
归途已定。明天,她将踏上这条等待了三年、也逃避了三年的,回家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