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的午后,天忽然变了脸。课间操刚结束,乌云就沉沉压了下来,风卷着香樟叶往教学楼里钻,课桌上的草稿纸被吹得簌簌响。孙南夕趴在窗边看天,指尖戳了戳玻璃上刚凝出的水珠——早上出门时还是大太阳,她压根没带伞。
“看什么呢?”江起淮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他刚从外面回来,校服外套搭在肩上,发梢沾了点潮气,“愁眉苦脸的,怕下雨?”
孙南夕点点头,指了指窗外:“没带伞,等下放学该淋成落汤鸡了。”
他往窗外瞥了眼,云层黑得像浸了墨,“嗤”了声:“怕什么,我带了。”他拍了拍桌洞,露出半截黑色的伞柄,“等下跟我一起走。”
孙南夕愣了下:“不用啦,你家跟我就一段顺路,我在岔路口等雨小点儿就行。”
“矫情什么,”他把外套往椅背上一搭,拿起笔在练习册上划了道题,“雨要是下大了,岔路口连个躲的地方都没有。再说了,新同桌淋雨感冒了,谁借我笔记?”
话是硬邦邦的,可他低头划题时,耳尖悄悄泛了点红。孙南夕没再推辞,心里像被温水泡了泡,软乎乎的。她低头翻书,指尖在课本边缘划来划去,忽然想起早上他晨读时偷偷画的猫——他好像总这样,嘴上不饶人,做事却比谁都细。
最后一节是自习课,雨果然下大了。豆大的雨点砸在玻璃上,噼里啪啦响,窗外的香樟树被风吹得东倒西歪,整个世界都浸在白茫茫的雨幕里。孙南夕写着作业,心思却有点飘,总忍不住往江起淮那边瞥——他正低头算数学压轴题,眉头皱着,笔尖在草稿纸上划得飞快,偶尔停笔时,会无意识地敲敲桌面,跟上课走神时一个样。
“喂,”他忽然抬头,正好撞进她的目光里,“看我干嘛?我脸上有题?”
孙南夕脸一热,赶紧低头翻书:“没、没有,就是看雨下得大不大。”
他“哦”了一声,没拆穿,只是把自己的练习册往她这边推了推:“最后一道题,辅助线这么画。”纸上用红笔画了道虚线,正好是她卡了半天的地方。
放学铃响时,雨丝毫没有变小的意思。教室里的人陆陆续续走了,林薇薇被她妈妈接走前,还冲孙南夕挤了挤眼睛,嘴型比了句“加油”。孙南夕假装没看见,低头慢吞吞地收拾书包。
“走了。”江起淮把书包甩到肩上,拿起桌洞里的伞,“再磨蹭食堂的热汤都凉了。”
两人并肩走出教学楼,江起淮撑开伞,黑色的伞面“嘭”地展开,挡住了漫天的雨丝。伞不算大,刚好够两个人站。他把伞往她这边偏了偏,自己的半边肩膀露在雨里,校服很快被打湿了一小块。
“伞往你那边挪挪,”孙南夕往旁边让了让,“你肩膀湿了。”
“没事,”他手没动,脚步却往她这边靠了靠,“我火力壮,淋点雨没事。你别淋着,不然真感冒。”
雨落在伞面上,发出闷闷的响声。两人踩着水往前走,鞋底下溅起小小的水花。香樟树叶上的雨水顺着枝桠往下滴,偶尔落在伞沿上,“嗒”一声,像敲在琴键上。孙南夕偷偷看他,他正低头看着脚下的路,睫毛上沾了点水珠,亮晶晶的,侧脸被伞沿的阴影罩着,少了平时的桀骜,多了点软。
“上周物理实验报告,你是不是忘交了?”他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
孙南夕愣了下:“啊?交了呀,我周一就放课代表桌上了。”
“哦,那可能是我没看见,”他挠了挠头,“我们组的报告,张昊说少了一份,我还以为你忘交了。”
“才没有,”孙南夕小声嘟囔,“我比你认真多了。”
他“嗤”地笑了:“是是是,孙南夕同学最认真了,上课都不偷偷画画。”
“你才画画!”孙南夕瞪他一眼,忽然想起他草稿本上的猫,又忍不住笑了,“不过你画的猫挺可爱的。”
他脚步顿了顿,没接话,只是把伞又往她这边偏了偏,雨声好像更响了些。
走到校门口的便利店时,孙南夕忽然停住脚:“等下,我去买包纸巾。”她书包里的纸巾用完了,脸上沾了点雨水,有点不舒服。
“我去买。”江起淮把伞塞到她手里,“你站在这儿别动,别淋着。”说完就冲进了雨里,黑色的身影很快钻进了便利店。
孙南夕握着伞柄,站在屋檐下等他。雨幕里,便利店的暖光透着玻璃照出来,他正站在货架前挑纸巾,手指在几包纸巾上犹豫着,最后拿了包粉色的,上面印着只小兔子。她忽然想起他画的猫,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他很快跑回来,把纸巾塞给她,自己的头发又湿了些,额前的碎发贴在额头上。“快擦擦。”他说。
孙南夕接过纸巾,刚要擦脸,忽然发现他耳朵尖红了——不是被冻的,是那种透着粉色的红。她没敢问,只是低头擦了擦脸上的雨水,指尖碰到发烫的脸颊,心里像揣了只小兔子,怦怦跳。
走到岔路口时,雨小了些。孙南夕停下脚步:“我往这边走了,谢谢你送我。”
“嗯,”他收了伞,伞面上的雨水往下滴,在地上积了个小小的水洼,“上去吧,记得喝杯热姜茶。”
“你也是,”孙南夕往家的方向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他,“你肩膀都湿了,回去赶紧换衣服。”
他“哦”了一声,站在原地没动,手里还握着湿漉漉的伞。雨丝落在他身上,他却好像没察觉,就那么看着她。
孙南夕走到单元楼门口,又回头。他还站在岔路口,黑色的伞垂在身侧,身影在雨幕里有点模糊。见她回头,他忽然挥了挥手,转身跑进了雨里。黑色的校服在雨里晃了晃,很快消失在香樟树后面。
她摸了摸口袋里的纸巾,粉色的包装,小兔子的耳朵翘着,软乎乎的。刚才他站在雨里看她的样子,还有伞沿下的侧脸,在脑子里转来转去,像浸在温水里,暖烘烘的。
回到家,孙南夕把湿校服换下来,刚端起妈妈递来的热姜茶,手机“叮”地响了一声,是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我到家了。物理报告我帮你问了,课代表收了,张昊看错了。”
孙南夕看着短信,手指在屏幕上犹豫了半天,回了句:“知道了,谢谢你。你换衣服了吗?”
很快,对方回了条:“换了。刚喝了热汤,暖和。”后面还跟了个歪头的猫表情,跟他草稿本上画的一模一样。
孙南夕捧着手机笑了,指尖在屏幕上轻轻敲了敲,存下了那个号码,备注写了“江起淮”。窗外的雨还在下,可她觉得,心里亮堂堂的,连带着这雨天都变得可爱了。
第二天早上,孙南夕去教室时,发现自己的桌洞里放了袋热牛奶,还冒着热气。江起淮正趴在桌上睡觉,校服外套搭在椅背上,肩膀上的水渍已经干了。她把牛奶往他那边推了推,刚要坐下,忽然看见自己的笔记本上贴了张便签,上面画着只撑着小伞的猫,旁边写着:“伞下次还你,先借我挡太阳。”
笔迹还是那么利落,却在“借”字旁边画了个小小的爱心。孙南夕摸了摸便签,指尖有点烫,抬头看了眼还在睡觉的江起淮,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晨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的发梢上,暖烘烘的。她想,这个下雨的秋天,好像真的越来越有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