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术馆门口的玉兰树下落着几片花瓣，谢子恒背对着入口站着，白大褂的下摆被风轻轻吹起，手里拎着两个豆浆袋，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一截沾着些许粉笔灰的手腕。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眼睛在晨光里亮了亮：
谢子恒来得正好，豆浆还是热的。
薛念接过其中一袋，指尖碰到他的指腹，像有微弱的电流窜过——他的指尖带着常年握试管的薄茧，和想象中化学老师的手一模一样。她下意识地缩回手，把豆浆揣进外套口袋里：
薛念谢谢谢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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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馆里很安静，保洁阿姨刚拖完地，空气中飘着淡淡的消毒水味和木质展柜的气息。薛念跟在谢子恒身后，看着他衣服上沾着的一点浅紫色痕迹——像是高锰酸钾的氧化色，莫名觉得比纯粹的白更生动些。
走到莫奈的《鲁昂大教堂》系列前，谢子恒停下脚步，侧过身问她：
谢子恒看出什么了吗？
薛念的目光落在画布上，不同光影下的教堂穹顶呈现出微妙的色彩变化，紫灰、金红、淡蓝，像被揉碎的彩虹：
薛念他好像把时间画进去了。
谢子恒是光的折射与散射盘。
谢子恒的声音带着理科生特有的认真，却不生硬。
谢子恒就像硫酸铜溶液在不同浓度下会呈现不同的蓝，光在不同介质里的传播路径，本身就是种自然的调色盘。
他伸出手，虚虚地在画前比划着，指尖的阴影落在画布上：
谢子恒莫奈捕捉的，其实是光的‘化学反应’。
薛念看着他专注的侧脸，忽然想起昨夜在酒吧里，重金属音乐震得耳膜发疼时，陈泽宇通红的眼睛——原来同样是光，能在不同人眼里催生出完全不同的东西，就像同一种元素，在不同化合物里会显露出截然不同的性质。
薛念谢老师现在带的高几的课？
她忍不住问。
谢子恒高一和高二，高二刚学有机化学。
谢子恒收回手，笑了笑。
谢子恒上周刚讲完苯环，画结构式的时候，总有人说像给圆圈画了三条对称轴。
薛念想象着他站在讲台上，拿着试管演示焰色反应的样子，嘴角忍不住弯了弯：
薛念应该有很多学生喜欢您的课吧？
谢子恒不好说。
他挠了挠头。
谢子恒上次让他们用化学方程式写情书，交上来的全是双氧水分解——说像他们对我的爱，轰轰烈烈却转瞬即逝。
薛念被逗笑了，展馆里的安静仿佛被这笑声泡软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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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沿着展廊慢慢走，谢子恒偶尔会用化学原理解释画里的色彩：
谢子恒你看这大片的钴蓝，像极了三价铁离子遇到KSCN的显色反应，浓得化不开。
薛念其实有时候……
她轻声说，声音轻得像叹息。
薛念我觉得自己像在饱和溶液里，怎么也溶解不了。
谢子恒没说话，只是从口袋里摸出个小小的玻璃瓶，里面装着半瓶透明液体。他对着光晃了晃：
谢子恒这是我上周做的硝酸银溶液，看起来稳定，其实只要加一点点氯化钠，就会立刻析出沉淀。
他把瓶子递给她：
谢子恒很多时候，不是溶解不了，是还没遇到对的溶剂。
薛念握着微凉的玻璃瓶，看着里面晃动的液体，心里那些乱糟糟的褶皱，好像被这带着理科思维的温柔熨得平平整整。
她深吸一口气，刚想说些什么，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是凌冉冉发来的消息：
凌冉冉[醒了吗？中午出来吃火锅？顺便跟你说点事。]
薛念回了个“好”，抬头时刚好对上谢子恒的目光，他笑了笑：
谢子恒有事？
薛念嗯，朋友约了午饭。
她将玻璃瓶递还给他，指尖在交接的瞬间不经意地擦过他的指腹。那一刹那，仿佛时间停滞了一拍，两人同时怔住，却又迅速故作镇定地移开了视线，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只余下空气中一丝难以名状的微妙涟漪。
谢子恒接过瓶子，指尖在瓶身上摩挲着，忽然抬头看她，眼里带着点试探的笑意：
谢子恒这个特展结束后，下个月有个新古典主义的展，听说策展人把光影运用得很妙，有点像……嗯，暗室里显影液遇到光线的反应。
他话说到一半顿住，像是在斟酌措辞，末了才轻声问：
谢子恒如果不忙的话，到时候……要不要一起再来？
薛念的心跳忽然快了半拍，她看着他衣服上那点紫痕，想起刚才他讲解画作时认真的侧脸，嘴角忍不住漾开笑意：
薛念好啊。
声音落地的瞬间，她看到谢子恒眼里的光亮了亮，像试管里刚发生了显色反应，清浅却分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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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美术馆时，玉兰花瓣还在往下落。谢子恒看着她：
谢子恒需要我送你吗？我车就在附近。
薛念不用了，我打车就行。
薛念朝他挥了挥手，转身时脚步轻快了些。
薛念谢老师再见。
谢子恒再见。
谢子恒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才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玻璃瓶——其实那不是硝酸银，是他特意装的清水，只是想找个由头，让她明白“溶解”需要时间。
他把瓶子揣回口袋，转身往停车场走，口袋里的手机轻轻震动了一下，是条备忘录提醒：【下周查新古典主义画展门票】。他看着屏幕笑了笑，指尖在“两人份”三个字上停顿了几秒，才收起手机。
而此时的薛念坐在出租车里，手还放在外套口袋里，指尖似乎还残留着玻璃瓶的凉意，和刚才碰到他指腹时的微热。她拿出手机翻到和谢子恒的聊天框，对话框停留在昨天约见面的消息，她犹豫了一下，点开输入框又关掉，最后只是对着屏幕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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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窗外的玉兰树渐渐远去，薛念望着流动的街景，忽然觉得这个清晨像场缓慢发生的化学反应，某些细微的变化正在悄悄进行，带着让人期待的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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