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野志保离开后的北海道疗养院,仿佛被抽走了最后一丝鲜活的气息,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寂静。工藤新一变得比以往更加沉默,常常一整天都不说一句话,只是长时间地坐在廊下,望着庭院里一成不变的枯山水,或是远处被冰雪覆盖的山峦,眼神空茫,仿佛灵魂也随之远去。
他的身体在专业医护的照料下极其缓慢地恢复着,但那种恢复更像是一种机械性的机能维持。伤口逐渐愈合,高烧退去,可那种从骨子里透出的疲惫和虚弱,以及偶尔发作的神经性疼痛和视力模糊,却如同附骨之疽,时刻提醒着他那场惨烈行动付出的代价,以及…她离开时那冰冷决绝的背影。
赤井秀一来过几次,带来了外界的消息:影子议会的清算进入司法程序,虽然困难重重,但大势已定;FBI内部整顿基本完成,宫野志保已安全抵达美国总部,并以“宫野博士”的身份开始了新的工作,受到了高层的一定重视;关于他身份恢复的操作也在缓慢推进中。
工藤新一只是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在听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只有当赤井秀一提到宫野志保的名字时,他垂在身侧的手指才会几不可查地蜷缩一下,泄露出一丝极其细微的波动。
赤井秀一看着他这副模样,绿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最终只是拍拍他的肩膀:“给自己一点时间,新一。有些伤,急不来。”
服部平次和大冈和叶也常打来视频电话,试图用关西人特有的热闹驱散这里的冷清。服部平次咋咋呼呼地讲着大阪的案件和警校趣事,大冈和叶则絮絮叨叨地说着日常琐事,试图逗他开心。工藤新一会配合地偶尔牵动一下嘴角,但那笑意却从未到达眼底,通话一结束,他周身那种沉寂的气息反而会更加浓重。
他不再碰任何与案件、阴谋、线索相关的东西。赤井秀一留下的关于“潘多拉”、“圣杯”的零星资料和那个样本备份,被他锁进了房间角落的行李箱最底层,仿佛要连同那段血腥痛苦的记忆一同封存。
他开始看书,看一些与推理、犯罪毫无关系的闲书——地理杂志、植物图鉴、甚至晦涩的哲学著作。他尝试着像普通人一样生活,按时吃饭、服药、接受复健治疗,在天气好的时候,由护工陪着在疗养院的小径上缓慢散步。
但他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那种曾经燃烧在他眼底的、对真相和正义炽热的光芒,似乎真的随着那场爆炸和她的离开,一同熄灭了。他像一艘被抽空了动力的船,漂浮在平静却死寂的海面上,不知该驶向何方。
有时深夜,他会从噩梦中惊醒,浑身冷汗,梦里不再是爆炸和枪战,而是她转身离开时那双冰蓝色眼眸里,被他刻意忽略掉的、深藏的痛楚与决绝。然后心脏会传来一阵尖锐的、并非源于伤口的抽痛,比任何神经疼痛都更难忍受。
他开始反思宫野志保离开时说的那些话。 “现在的你,无法再应对接下来的风雨。” “你需要的是静养,而不是无休止的冒险和牺牲。” “有些战争…注定只能独自面对。”
每一句都像冰冷的针,扎在他心上。他不得不承认,她是对的。现在的他,连走路都会气喘,如何再去面对那些隐藏在历史阴影中的、可能更加可怕的敌人?他的存在,或许真的只会成为她的拖累和负担。她的离开,是理智的,是正确的。
可是…为什么心会这么空,这么痛?
一次复健课上,他因体力不支险些摔倒,康复师及时扶住了他。看着康复师眼中那不易察觉的怜悯,一股前所未有的挫败感和自我厌恶如同毒藤般缠绕上他的心脏。那个曾经意气风发、无所不能的高中生侦探,如今竟孱弱到需要别人搀扶的地步。
那天晚上,他没有吃晚餐,一个人坐在漆黑的房间里,任凭冰冷的绝望感一点点吞噬自己。
就在这时,他的加密平板电脑(赤井秀一留给他用于紧急联络的)突然发出了一声极轻微的、特定频率的提示音。不是赤井的常用频道,也不是服部他们的…这是一个他几乎已经遗忘的、很多年前和宫野志保(当时还是灰原哀)一起设定的、用于最极端情况下联络的备用加密通道!
他的心脏猛地一跳!几乎以为是幻觉!
他颤抖着手拿起平板,输入一串极其复杂的密码。屏幕亮起,一个没有任何发信人标识的加密文件正在传输接收中。
文件很小,传输很快完成。点开,里面只有一张图片。
图片似乎是用超高倍率电子显微镜拍摄的,画面中心是那支幽蓝样本的微观结构放大图,其核心那镜像对称的碱基序列被用红色的圆圈特意标注了出来。而在图片的下方,空无一物,只有一个手打的、冰冷的问号——“?”
没有文字,没有说明。只有一个问号。
是宫野志保发来的!
工藤新一的心脏狂跳起来,血液仿佛瞬间冲上了头顶!她为什么会突然用这个频道?只是一个问号?是什么意思?是她遇到了无法解决的难题?还是…某种试探?或者说…?
他死死盯着那个问号,脑中飞速运转。她明明已经决定独自面对,为什么又要发来这个?这个问号,是针对样本本身的疑问?还是…在问他什么?
无数个猜测瞬间涌入脑海,让他本就因高烧后遗症而时而混沌的大脑更加混乱。但一种强烈的、几乎本能的直觉告诉他,这个问号绝非表面那么简单!
他立刻尝试回复,却发现信号通道是单向的,只能接收,无法发送。这更证实了他的猜测——她是在极度谨慎的情况下,冒了极大的风险发出的这个信号!
工藤新一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因动作过猛而一阵眩晕,他扶住桌子才勉强站稳。他冲到自己那个锁着的行李箱前,几乎是粗暴地扯开锁,从最底层翻出那些被他刻意尘封的资料——赤井秀一留下的关于工藤优作档案中“圣杯”、“潘多拉”的碎片信息,以及那个样本的备份数据分析报告。
他将这些资料铺满整个桌面,台灯冰冷的光线照亮了他苍白却因激动而泛起不正常红晕的脸。他拿起放大镜,忍着视力模糊带来的不适,再次仔细审视那些父亲留下的、看似杂乱无章的草图和注释。
那个红色的问号,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他之前被痛苦和颓废封闭的思维!
他的目光死死锁定在工藤优作一幅关于某种假设性“基因锁”激活序列的草图上,草图旁边有一行极其潦草、几乎被忽略的注释:【…共鸣频率或与特定‘遗产’的生物电磁场特征同步?需‘钥匙’与‘锁’处于临界距离内方可诱发…】
生物电磁场特征?临界距离?
一个大胆的、近乎疯狂的猜想如同闪电般劈入他的脑海!
宫野志保那个问号,或许不是在问他样本的结构问题!她那么聪明,在FBI顶尖的实验室里,不可能分析不出样本的静态结构!她的问号,可能是发现了某种…动态的、无法解释的异常!比如…那周期性加密信号流的强度或频率,在她靠近某些特定东西或者处于某个特定地点时,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她在用这种隐晦的方式告诉他,样本并非完全静止!它在“感应”着什么!而能引起它感应的东西,很可能就是工藤优作提到的“遗产”,也就是那个“配对物”!
而她无法确定这种感应的意义和风险,所以用这种方式…向他求证?!或者说…求助?!
因为她知道,这个世界上,只有他,工藤新一,可能拥有解开这个谜题的另一把钥匙——他父亲留下的、那些隐藏在小说和手稿中的、关于“遗产”和“圣杯”的线索!
她并非真的决意斩断一切!她只是在用她的方式,在绝对的安全限制下,试图继续这条未尽的征途!而她选择了他,作为唯一的知情人和解谜者!
巨大的、难以言喻的情感洪流瞬间冲垮了工藤新一周身的沉寂和颓废!血液在血管里奔涌,心脏剧烈地跳动着,甚至牵动了腹部的旧伤,带来一阵尖锐的疼痛,但他却仿佛感觉不到!
他不再是累赘!他依然被需要!被她需要!被那个他以为已经彻底推开他的女人,用这种极其隐晦而危险的方式,重新拉回了棋局!
他猛地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苍白的脸上却泛起一种近乎亢奋的光彩。他一把抓过平板电脑,不顾身体的虚弱和疼痛,开始疯狂地重新审视、整合所有信息——父亲的笔记、样本的数据、宫野志保那个含义不明的问号…
他不能倒下!他必须好起来!必须用最快的速度恢复!不仅仅是为了自己,更是为了回应那个跨越了太平洋的、沉默的问号!为了在她可能需要的时候,能够不再是那个只能无力地看着她离开的伤患!
寂静的北海道疗养院里,一盏孤灯亮至深夜。
那个沉寂已久的、名为工藤新一的灵魂,仿佛在冰冷的灰烬中,重新点燃了一丝微弱的、却无比坚韧的火苗。
远方的信号已然收到。 而未尽的征程,从未真正停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