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雨水如同瓢泼般浇灌而下,冲刷着东京迷宫般的小巷,也冲刷着工藤新一身后那不断晕开的、触目惊心的血色。他几乎是凭借着一股非人的意志力,死死抓着宫野志保的手腕,踉跄着、却又异常迅猛地向前奔跑。每一次迈步,腹部崩裂的伤口都带来撕心裂肺的剧痛,眼前阵阵发黑,高烧带来的眩晕感不断侵蚀着他的意识,但他不敢停下,也不能停下。
宫野志保被他半拖半拽着,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身体的剧烈颤抖和那烫得吓人的体温透过湿冷的衣物传来。雨水模糊了她的视线,却无法模糊他苍白侧脸上那近乎决绝的坚毅。愤怒、恐惧、心疼、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震撼在她心中疯狂翻涌,几乎要冲破喉咙。
“工藤!停下!你的伤…”她试图挣脱,声音在雨声中破碎不堪。
“不能停…后面…”工藤新一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只剩气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相信我…”
相信我。
这三个字像一道闪电,劈开了宫野志保所有的挣扎。八年前,他也曾这样对她说过。然后,便是八年的“死亡”与分离。如今, again…
就在这时,前方巷口突然射来刺目的车灯!引擎的咆哮声迅速逼近!
工藤新一猛地将宫野志保拉向自己身后,另一只手下意识地摸向腰间——那里空空如也,他的枪在刚才袭击“磐石”时不知掉落在了何处。
宫野志保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然而,冲入巷口的并非敌人的车辆,而是一辆黑色的、经过改装的面包车!一个极其迅猛的漂移甩尾,车身精准地横挡在他们与追兵之间!
副驾驶车窗迅速降下,露出赤井秀一那张冷峻如磐石的脸!他手中握着一把突击步枪,枪口冷冷地指向后方追来的方向!
“上车!”赤井秀一的声音短促而有力,如同出鞘的利刃!
后排车门猛地滑开!
工藤新一没有任何犹豫,用尽最后力气将宫野志保推上车,自己则眼前一黑,几乎是栽了进去!
宫野志保踉跄着扑进车里,立刻回头,只见工藤新一瘫倒在座椅下的狭小空间里,蜷缩着身体,脸色白得如同透明,按住腹部的手指缝间不断有鲜血涌出,混合着雨水,在他身下迅速汇成一滩刺目的红。他双眼紧闭,似乎已经失去了意识。
“工藤!”她失声惊呼,扑过去想要查看他的情况。
“坐稳!抓牢!”驾驶座上的“夜鸦”(他竟然从之前的围攻中脱身了!)大吼一声,猛地踩下油门!面包车如同脱缰的野马般咆哮着冲了出去!
几乎在同一时间,车后方传来了密集的子弹撞击声!追兵的火力狠狠倾泻在防弹车身上,发出令人牙酸的闷响!
赤井秀一冷静地还击,精准的点射瞬间压制了冲在最前面的敌人车辆,打爆了它的轮胎!失控的车辆猛地撞向旁边的墙壁,发出巨大的轰鸣,暂时阻断了狭窄的通道!
面包车趁机疯狂加速,在雨幕和混乱的街道上左冲右突,甩开身后的追兵!
车内,宫野志保顾不上颠簸,跪在工藤新一身旁,手忙脚乱地撕开他早已被血浸透的衣物。伤口狰狞外翻,因剧烈的奔跑和动作而撕裂得更加严重,鲜血几乎无法止住!他的呼吸微弱急促,体温高得烫手!
“止血带!快!”宫野志保对着前座吼道,声音因恐惧而尖利。
赤井秀一从前座扔过来一个急救包。宫野志保迅速找出止血带,用尽全身力气捆扎在工藤新一腹部的上方,减缓血液流失。她的双手沾满了他的血,冰冷而粘腻,止不住地颤抖。
“坚持住…工藤…不准死…听见没有…”她一边进行着急救,一边在他耳边不断地、语无伦次地低语,仿佛这样就能将他从死神手里拉回来。
面包车在赤井秀一的指挥下,甩掉了一波又一波的追踪,最终驶入了一处更为隐秘的、由FBI控制的私人码头仓库。这里早已有医疗团队待命。
工藤新一被迅速抬上担架,送入临时搭建的无菌医疗帐篷进行紧急手术。他的情况极其危险,失血过多,伤口严重感染,高烧不退,旧伤新创叠加。
宫野志保被拦在帐篷外,浑身湿透,脸色苍白地靠着冰冷的铁壁,缓缓滑坐到地上。她看着自己那双沾满鲜血和雨水、依旧在微微颤抖的手,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几乎无法呼吸。
赤井秀一处理完外围警戒,走了过来,递给她一条干燥的毯子。他的脸色同样凝重。 “‘磐石’被抓了,但他的人像疯狗一样反扑。好几个安全点都暴露了。”他沉声道,“这里也不能久留。等他情况稍微稳定,必须立刻转移。”
宫野志保没有说话,只是用毯子紧紧裹住自己,目光死死盯着医疗帐篷的入口。
时间再次变得无比漫长。雨点击打着仓库顶棚,发出单调而压抑的声响。每一次帐篷里传来任何细微的动静,都让她的心脏紧缩一下。
不知过了多久,帐篷的门帘被掀开,主刀医生走了出来,表情比上次更加疲惫。 “血暂时止住了,感染也控制了,但…”医生摘下口罩,重重叹了口气,“…他的身体透支太严重了。这次重伤和高烧,对原本就未痊愈的脏腑和神经系统是雪上加霜。就算能挺过来,也可能会留下永久性的后遗症…而且,需要极其漫长的恢复期,不能再受任何刺激和劳累。”
宫野志保的心一点点沉下去,沉入冰冷的深渊。永久性后遗症…漫长的恢复期…这几个字像重锤一样砸在她的心上。
她缓缓站起身,走进帐篷。
工藤新一躺在病床上,比任何时候都要安静,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生气,仿佛一尊易碎的琉璃制品。各种监控仪器在他身边闪烁着冰冷的光,滴答声如同生命的倒计时。
宫野志保走到床边,轻轻握住他没有输液的那只手。他的手冰冷得吓人。她低下头,将额头抵在他冰冷的手背上,肩膀无法抑制地微微颤抖起来。
为什么总是这样? 为什么每一次靠近,都要付出如此惨烈的代价? 八年前如此,八年后还是如此。
是不是…只要她远离他,他才能真正的安全?
一个冰冷而绝望的念头,如同毒蛇般悄然钻入她的心底。
…
几天后,工藤新一再次从漫长的昏迷中苏醒。这一次,他显得更加虚弱,甚至连抬起手指都异常艰难。眼神依旧清澈,却仿佛蒙上了一层挥之不去的疲惫与…某种沉寂的了然。
他看到了守在一旁、眼下有着浓重青黑的宫野志保,嘴角极其微弱地动了一下,似乎想挤出一个安慰的笑容,却最终没能成功。
“…吓到你了…”他沙哑地开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宫野志保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喂他喝了点水,动作依旧细致,却带着一种刻意维持的、令人不安的平静。
工藤新一静静地看着她,敏锐地察觉到了她身上那种不同寻常的、近乎决绝的疏离感。他没有追问,只是缓缓闭上了眼睛,仿佛连维持清醒都耗费了巨大的力气。
又过了两天,在赤井秀一的安排下,他们再次秘密转移到了北海道一处更为偏远、气候也更适合休养的温泉疗养所。这里几乎与世隔绝,安全等级极高。
工藤新一的身体在精心的照料下缓慢地恢复着,但正如医生所预料的,后遗症开始显现。他的体力变得极差,偶尔会出现不明原因的神经性疼痛,视力也受到了一些影响,看东西有时会模糊。但他从未抱怨过一句,只是异常沉默地接受着一切治疗和复健,那种沉默,仿佛已经接受了命运施加的所有重量。
宫野志保依旧守在他身边,无微不至地照顾着他,同时也在继续研究那份从服务器硬盘中恢复的数据和那支神秘的样本。她成功破解了样本内部那周期性加密信号流的一部分——那确实是一种定位信号,但更像是一种…心跳般的共鸣呼唤,指向某个特定的、未知的地理坐标。
而工藤优作档案中关于“潘多拉”、“遗产”、“圣杯”的碎片化信息,在与样本数据以及赤井秀一从“磐石”口中撬出的零星口供(“磐石”极其顽固,几乎没透露有价值的信息)相互印证后,逐渐指向一个令人震惊的可能性:影子议会并非终点,其背后可能关联着一个更加古老、更加隐秘、追求某种禁忌“永生”或“进化”的千年传承——很可能与乌丸莲耶那未曾实现的疯狂野心有关。而那“样本”和其对应的“配对物”,或许是开启某个终极秘密的“钥匙”。
这些发现让她感到不寒而栗,也让她更加坚定了某个念头。
一个傍晚,夕阳将温泉疗养院的庭院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色。工藤新一坐在廊下,身上盖着厚厚的毛毯,安静地看着庭院里枯山水庭园。他的气色似乎好了一些,但身影在夕阳下拉得长长的,依旧带着一种挥之不去的孤寂感。
宫野志保端着一杯温水和新药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
她将水杯和药递给他,看着他顺从地服下。然后,她从口袋里拿出了那个一直贴身携带的、装着样本和服务器硬盘的密封袋,放在了两人之间的木地板上。
工藤新一的目光落在密封袋上,微微一凝。
“这是我目前所有的分析结果和推论。”宫野志保开口,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在做一个学术报告,“样本是关键,但它需要‘配对物’。优作叔叔的档案指出了方向,但线索太少,风险太高。‘磐石’和他背后可能存在的更古老势力,不会停止追查。”
她顿了顿,抬起眼,冰蓝色的眼眸看向工藤新一,那里面仿佛凝结着北海道的冰雪,冷冽而坚定。 “工藤,我们不能再继续了。”
工藤新一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硬了一下,他缓缓转过头,看向她,湛蓝的眼眸深处有什么情绪剧烈地翻涌了一下,却又被他强行压下,只是沉默地看着她,等待她的下文。
“你的身体…已经到极限了。”宫野志保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再追查下去,下一次,我不会再有运气能把你从死神手里抢回来。”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说出下面的话: “我决定接受FBI的正式招募。赤井哥已经安排好了。我会跟他们回美国总部。那里的实验室和设备,能让我更安全地继续研究这个样本,或许…能找到不用冒险也能解决问题的方法。”
空气仿佛凝固了。庭院里只有风吹过枯枝的细微声响。
工藤新一久久地凝视着她,目光像是要穿透她冰冷的外表,看清她内心深处最真实的想法。他的脸色在夕阳下显得更加苍白,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
许久,他才极其缓慢地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这是你的决定?还是…又一次‘为我好’的逃避?”
他的话语像一把尖锐的冰锥,狠狠刺入宫野志保的心脏,精准地戳破了她所有精心构筑的借口和伪装。
她的指尖微微颤抖,强迫自己迎上他的目光,不让一丝情绪泄露:“这是最理性、最符合现状的选择。工藤,承认吧,现在的你,无法再应对接下来的风雨。你需要的是静养,而不是无休止的冒险和牺牲。”
“牺牲…”工藤新一重复着这个词,嘴角扯出一个极其苦涩的弧度,“…你觉得,我做的这一切,只是为了…牺牲?”
他的目光变得深邃而痛楚,仿佛承载了无法言说的重量。 “志保,这八年,我活着的目的确实是为了复仇,为了揭开真相。但现在…不一样了。”他看着她,非常非常认真地说,“我回来,不仅仅是为了结束过去,更是为了…能有一个新的开始。”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一样敲在宫野志保的心上。新的开始…这几个字充满了她不敢触碰的渴望和奢求。
“没有什么是能真正‘重新开始’的,工藤。”她别开视线,声音冷硬,仿佛在说服他,更是在说服自己,“过去的伤痕永远都在。你我的手上都沾着血,身后都是无法摆脱的阴影。FBI的庇护或许能提供一个外壳,但有些战争…注定只能独自面对。”
她站起身,不再看他。 “硬盘和样本的备份我会留给赤井哥。原件我带走。等你…真正好起来,或许…”她停顿了一下,最终还是没能说出那个虚无缥缈的“或许”之后的内容。
“保重,工藤新一。”
说完,她毅然转身,向着廊道另一端走去。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却显得无比决绝和孤独。
工藤新一没有回头,也没有出声挽留。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看着她消失在走廊的尽头,夕阳最后的光辉落在他苍白的脸上,映照着他眼中那一片深不见底的、仿佛失去了一切光亮的沉寂。
他缓缓低下头,目光落在地板上那个她留下的密封袋上。
许久,一滴冰冷的液体,悄无声息地滴落在他紧紧攥着毛毯、骨节分明的手背上。
砸开一小片湿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