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学铃声刚响,宋屿就凑过来敲我的课桌,指尖捏着两张皱巴巴的数学卷子:“景宁,晚自习要不要一起去图书馆?这道函数题我琢磨好几天了,你上次讲的思路我没太吃透。”
窗外的夕阳刚好落在他发梢,染得那截黑发泛着暖橙。我捏着书包带的手紧了紧,喉结滚了滚才开口:“不了,我……我晚上有事。”
他眼里的光暗了暗,很快又笑起来,虎牙露出来:“行,那我先去问老师,明天早自习再跟你讨教?”
“嗯。”我低下头收拾课本,不敢看他的眼睛。书包里还塞着酒吧的工牌,硬壳卡面硌着掌心,像块烧红的烙铁。
和他在楼下分开时,他还回头冲我挥了挥手,喊着“明天见”。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才转身往相反的方向走。
书包里装着换穿的黑色T恤和长裤,是酒吧要求的工装,布料粗糙,裹在身上总觉得闷。
酒吧在老城区的巷子里,晚上七点才营业,我得提前半小时到,帮着擦桌子、摆酒杯。
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总叼着烟说我“看着文静,干活倒利索”。
其实我只是怕出错——这里时薪比快餐店高两块,够我交半个月的水电费,还有爸爸的酒钱。
客人多起来后,我端着托盘在卡座间穿梭,啤酒的泡沫沾在手指上,黏糊糊的。
偶尔会遇到难缠的客人,扯着我的手腕要我陪酒,我都得低着头说“不好意思,我只是服务生”,再趁着对方不注意赶紧躲开。
忙到间隙,我会靠在后门的墙上喘口气,掏出手机看一眼。
屏幕上没有新消息,我却还是点进和宋屿的聊天框——上次他发的“这道题的辅助线这么画对吗”还停在对话框里,我到现在没敢回。
其实我会做,那天晚上在酒吧的储物间里,我借着应急灯的光算了半宿,草稿纸写满了两张,可我没时间跟他细讲。
我盯着屏幕里他的头像发呆,是只咧嘴笑的柴犬,和他本人一样,看着就让人觉得暖。
想起早上早自习,他偷偷把剥好的橘子塞给我,指尖碰到我的手时,两个人都愣了一下,他耳尖瞬间红透,还嘴硬说“橘子太多了吃不完”。
那股橘子的甜香,现在好像还留在指尖。
“苏景宁,3号桌要一打啤酒!”吧台后的喊声把我拉回神,我赶紧把手机揣回兜里,端起托盘往卡座走。
凌晨一点下班时,巷子里的路灯坏了几盏,昏昏暗暗的。我裹紧外套往家走,冷风灌进衣领,带着酒精和烟草的味道,和酒吧里的气息一模一样。
路过便利店时,我进去买了瓶最便宜的白酒——爸爸今天早上又摔了杯子,说“家里连酒都没有,活着还有什么劲”。
钥匙插进锁孔时,我手都在抖。
推开门的瞬间,浓烈的酒气扑面而来,客厅的地板上满是空酒瓶,爸爸歪在沙发上,鼾声震天。
我轻手轻脚地把白酒放在茶几上,刚要往房间走,手腕突然被人攥住。
“又去哪鬼混了?”他的声音嘶哑,酒气喷在我脸上,带着馊味。
我挣扎着想躲,他却越攥越紧,另一只手扬起来,狠狠扇在我脸上。
“啪”的一声,耳光声在空荡的客厅里格外响。我踉跄着倒在地上,脸颊火辣辣地疼,嘴角好像破了,渗出血丝。
“家里的钱呢?你是不是藏起来了?”他扑过来揪着我的衣领,眼睛红得吓人,“我告诉你苏景宁,你妈走了,你就得养我!你要是敢藏钱,我打断你的腿!”
我咬着牙没说话,任由他把我的书包翻得乱七八糟。
课本散落在地上,酒吧的工牌掉出来,他捡起来看了看,突然笑了,笑得满脸褶子都在抖:“哟,去酒吧打工?怎么,跟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忘了你妈是怎么教你的了?”
他扬手又要打,我偏过头躲开,他没站稳,摔在空酒瓶上,疼得骂骂咧咧。
我趁机爬起来,冲进房间锁上门。
背靠着门板,我慢慢滑坐在地上,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下来。
脸颊还在疼,手腕被攥过的地方红了一圈。
书桌上还放着宋屿今天借给我的笔记,他的字迹工整,在“重点”两个字下面画了波浪线,旁边还写着“景宁你看这里!”。
我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那行字,眼泪砸在纸页上,晕开一小片墨迹。
小时候不是这样的。
那时候爸爸在工厂上班,妈妈还在,每到周末,一家三口会去公园放风筝。
妈妈会把剥好的橘子分给他和我,爸爸会把我架在肩膀上,让我够树上的叶子。
那时候家里总有笑声,连空气都是甜的。
是妈妈走了之后,一切都变了。
爸爸辞了工作,天天泡在麻将馆,输了钱就喝酒,喝了酒就打我。
他总说“要不是你妈走了,我能变成这样?”,好像我是个累赘,是他所有不幸的根源。
我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止不住地抖。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宋屿发来的消息:“景宁,明天早自习我带了面包,给你留一个。”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好久,手指在屏幕上按了又删,最后只回了个“嗯”。
窗外的天快亮了,窗帘缝隙里透进一点微光。我站起身,把散落在地上的课本捡起来,拍掉上面的灰尘。
酒吧的工牌被我塞进抽屉最里面,和那些被爸爸打坏的奖状放在一起。
明天还要早起,还要和宋屿一起上早自习,还要听他讲那道没讲完的函数题。
我对着镜子擦了擦嘴角的血,又用冷水敷了敷脸颊——希望明天肿得不那么明显,希望他不会问起。
我躺在床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宋屿的笑脸,和他说“明天见”时的样子。
好像只要想着这些,脸颊的疼就会轻一点,好像只要熬到天亮,就能暂时躲开这个满是酒气和耳光的家。
只是那点光太微弱了,像风中的烛火,我拼尽全力想护着,却不知道还能护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