闹钟在五点半准时响起,我摸黑按掉时,指尖还能摸到脸颊残留的钝痛。
起身走到镜子前,果然肿了——右半边脸泛着淡紫的淤青,从颧骨一直蔓延到下颌,嘴角的伤口结了层浅黄的痂,说话时一扯就疼。
我翻出抽屉里最厚的围巾,绕了两圈遮住半张脸,又找出压在箱底的棒球帽,帽檐压得极低。
收拾书包时,指尖碰到那本宋屿借我的笔记,纸页上被眼泪晕开的墨迹已经干了,留下一小片浅浅的印子。
我小心翼翼地把笔记放进夹层,好像这样就能把昨晚的狼狈也一并藏起来。
走到楼下时,远远就看见宋屿站在公交站台上,手里攥着两个面包,白色的包装袋在风里轻轻晃。
他看见我,立刻挥着手跑过来,虎牙在晨光里闪了闪:“景宁!我还以为你要迟到了,刚想给你发消息——”
话说到一半,他的目光落在我裹得严实的围巾上,眉头轻轻皱起来:“你怎么围这么厚?今天也不冷啊。”
我的心猛地一紧,下意识地把围巾又往上拉了拉,声音闷闷的:“有点感冒,怕吹风。”
他“哦”了一声,没再追问,只是把手里的面包递过来一个,还是热的:“我妈早上烤的,你试试,比便利店的软。”
我接过面包,指尖碰到他的手,还是和上次一样暖。
公交车刚好来了,我赶紧转身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不敢再看他。
宋屿坐在我旁边,翻着昨天那两张数学卷子,轻声说:“老师昨天讲的思路我记下来了,等早自习的时候,我们再对着你上次说的方法看看,应该就能懂了。”
我“嗯”了一声,把脸转向窗外。
公交车穿过清晨的街道,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落在手背上,暖融融的。可我却觉得冷,好像昨晚巷子里的冷风还裹在身上,散不去。
早自习的时候,宋屿果然拿着卷子凑过来,笔尖指着那道函数题,一点点跟我讲老师说的思路。
他的声音很轻,怕打扰到别人,偶尔抬头看我,眼神亮得像星星。我低着头听,不敢抬头,怕他看见我眼底的红血丝,更怕他发现我脸上的淤青。
“这里你上次说可以用辅助线,”他指着卷子上的一个点,“我昨天试了试,好像不对,是不是我画错了?”
我接过他手里的笔,在草稿纸上画辅助线,指尖有点抖。宋屿凑得很近,我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体香。
突然,他好像碰到了我的围巾,轻声说:“你围巾是不是松了?”
我心里一慌,猛地往后躲,手里的笔掉在地上。
宋屿愣了一下,弯腰帮我捡笔,抬头的时候,目光刚好落在我没遮住的下颌上——那里的淤青还很明显,即使我尽量低着头,也藏不住。
他的动作突然停住,眼神里的笑意慢慢消失,声音也沉了下来:“景宁,你脸怎么了?”
我赶紧把围巾往上拉,遮住下颌,摇了摇头:“没什么,昨天不小心撞墙上了。”
“撞墙上能撞成这样?”他盯着我的脸,眼神里满是不相信,“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
我的喉咙发紧,说不出话来。
昨晚爸爸的耳光、嘶哑的骂声、满地的空酒瓶,像潮水一样涌进脑子里,眼泪差点又掉下来。
我用力咬着嘴唇,把眼泪逼回去,站起身:“我去趟洗手间。”
我几乎是逃着跑出教室的,冲进洗手间,对着镜子看着自己的脸。
淤青比早上更明显了,嘴角的痂也裂开了一点,渗出血丝。我用冷水拍了拍脸,想让肿胀消一点,可越拍,眼泪越忍不住。
洗手间的门被轻轻推开,宋屿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我的围巾。
他没说话,只是走过来,把围巾递给我,眼神里满是担心:“景宁,你别骗我了。是不是家里出什么事了?”
我攥着围巾,手指关节都泛白了。犹豫了很久,终于还是没忍住,声音带着哭腔:“我爸爸……他昨天又喝酒了。”
宋屿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慢慢走过来,轻轻拍了拍我的背,动作很轻,像怕碰疼我:“他打你了?”
我点了点头,眼泪砸在洗手台上,溅起小小的水花。宋屿没再说话,只是陪着我站着,直到上课铃响了,他才轻声说:“以后要是再这样,你别一个人扛着。要是你不想回家,或者……或者他再打你,你可以来找我。我家就在学校附近,我爸妈都很好,他们不会说什么的。”
我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他的眼神很认真,没有一点敷衍,像清晨的阳光,暖暖的,照进我心里最暗的地方。
我吸了吸鼻子,点了点头:“谢谢你,宋屿。”
他笑了笑,还是露出那颗虎牙,伸手帮我把围巾整理好,遮住脸上的淤青:“走吧,上课了。那道函数题,我们中午再接着看。”
走回教室的路上,他走在我旁边,脚步放得很慢,好像怕我走不动。
阳光落在我们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我看着他的侧脸,突然觉得,昨晚那点微弱的光,好像没那么容易灭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宋屿把他的菜里的肉都夹给我,说:“你多吃点,看你最近都瘦了。”我没拒绝,把肉夹进嘴里,有点咸,却又有点甜。
他还跟我说,下午放学可以跟他一起去图书馆,他帮我补数学,还能顺便帮我看看笔记上没弄懂的地方。
我答应了。
下午放学,我没有像往常一样往酒吧的方向走,而是跟宋屿一起去了图书馆。
图书馆里很安静,阳光透过窗户照在书桌上,宋屿趴在桌子上帮我讲题,笔尖在卷子上划来划去,偶尔抬头跟我说话,眼神亮亮的。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或许我不用再一个人扛着了。
或许,我也可以有个人依靠,有个人帮我挡住那些冷风和耳光。
天黑的时候,宋屿送我到楼下。
他从书包里拿出一个橘子,剥好递给我,指尖还是不小心碰到了我的手,他的耳尖又红了:“明天早上我还在公交站等你,给你带面包。”
“嗯。”我接过橘子,放进嘴里,很甜。
他挥了挥手,转身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拐角,才转身上楼。
推开门的时候,客厅里没有酒气,爸爸也不在家,只有茶几上放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我去你姑姑家了,晚上不回来”。
我松了口气,走进房间,把书包放在书桌上。
从书包里拿出宋屿借我的笔记,翻开,纸页上“景宁你看这里!”那行字还在,旁边好像多了一行小小的字,是宋屿的笔迹:“别怕,有我呢。”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嘴角慢慢扬起来。
脸颊的疼好像真的轻了很多,心里也暖暖的,像揣了个小太阳。
我把笔记放进抽屉里,和酒吧的工牌、那些被打坏的奖状放在一起。
然后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外面的天已经黑了,星星挂在天上,一闪一闪的。
我想,或许以后的日子,会不一样了。或许那点光,我能护得久一点,再久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