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49 年的初夏,天空比往年更蓝,像迟野洗笔时那盆被稀释到最后一遍的钴蓝颜料。天文台在 5 月 17 日清晨发布了正式通告:小行星 219A 将于五十年后、即 2099 年 8 月 25 日 03:17(北京时间)掠过地球,最近距地约 0.001 光年,亮度可达 3.2 等,肉眼可见,无碰撞风险;届时北半球昼夜交界线附近将出现一次“白昼流星”现象,持续 4.7 秒。
消息在早餐桌的豆浆蒸汽里弹出,顾洄端着手机,读得极慢,像在默背某段经文。迟野把煎蛋翻面,锅铲轻敲铁锅,声音清脆:“五十年,刚好够你写一本新的《轨道摄动》。”顾洄没抬头,只把屏幕转向他,指尖点在“03:17”那行数字上——那是他们当年在天台一起数过的时刻,也是他们每一次在黑暗中彼此道破心事的暗号。迟野愣了半秒,笑了,油花溅到手背也不觉得烫。
午后,迟野把画架搬到屋顶。画框是两人去年冬天亲手钉的杉木,纹理里还留着刨花香。画布上,219A 不再是一颗孤独的蓝点,而是一条旋臂——从 2033 年江堤的纸船开始,穿过 2039 年布鲁塞尔凌晨的街灯、穿过 2045 年停电公寓里那盏重新亮起的钨丝灯,最终落在 2099 年的想象天空。迟野用刮刀把最后一抹钛白叠在行星核心,像替它点了一粒不会熄灭的火种。顾洄端着姜茶上楼,蹲在他旁边,把茶盏搁在画架横档上,热气袅袅,与颜料味交缠成雨后初晴的气息。
“五十年,如果我们还在,就一起再看它一次。”顾洄说。
“如果我们不在了,”迟野把刮刀上的颜料抹在顾洄指尖,“就让这幅画替我们看。”
他们把画立在屋顶围栏,背对夕阳。晚霞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两条并行的轨道,一直铺到地平线。风翻动迟野的旧速写本,纸页哗啦啦作响,仿佛在替尚未到来的夜晚朗读。
傍晚,社区通知停电检修。迟野点起蜡烛,两人把餐桌拖至阳台,烛火在玻璃壶里投下一圈颤抖的金色。顾洄取出一只牛皮信封,封口处印着 2033 年旧书市的邮戳——里面是他六年来写给迟野却从未寄出的 219 张卡片。如今,他把它们全部倒出来,像倒出一捧被岁月磨亮的碎石。迟野一张张翻看,卡片背面全是顾洄凌晨三点十七分写下的短句:
“今天实验室的恒温箱坏了,我想到你冬天总把围巾忘在公车。”
“布鲁塞尔下雨了吗?我这儿江面结了雾,像有人把牛奶倒进黑咖啡。”
“第 219 次梦到你在画土星环,醒来发现是屋顶漏水。”
……
最后一张是空白,只在角上贴了一枚蓝色邮票,印着袖珍的 219A。迟野翻到正面,发现顾洄用铅笔写了极淡的一行:“我把潮声关进信封,等你拆开,就明白我从来没走远。”迟野抬头,烛火在他瞳仁里跳动,像一颗正在靠近的小行星。他拿起笔,在空白处补上落款:“2099 年 8 月 25 日 03:17,屋顶见。”
夜深,停电仍未恢复。他们把 219 张卡片重新叠好,用细麻绳捆成方块,塞进画框背后的暗格。迟野把一只小小的电子计时器贴在画布边缘,电池可持续五十年,倒计时从 18250 天开始,屏幕亮着幽绿的数字,像深海里的萤火。顾洄把耳朵贴上去,听见极轻的“嘀嗒”声,仿佛宇宙在悄悄打磨一枚不会坠落的星。
蜡烛燃尽前,最后一粒火星跳上迟野的指尖,他把它按在画布角落,火星熄灭,留下一点几乎看不见的黑。顾洄握住那只手,十指相扣,掌心温度穿过颜料与麻布,像把两条轨道焊成一条。
“五十年太久。”迟野低声说。
“那就从现在开始,把每一天都过成 03:17。”顾洄答。
月光移过屋顶,照在画框边缘的计时器上。数字依旧跳动,却不再冰冷,像有人在黑暗里轻轻数着:一、二、三……直到 219A 再次划破天幕。那时,他们或许白发苍苍,或许化作风与尘土,但画仍在、屋顶仍在、那一点不会坠落的星火仍在——替他们守着一个早已兑现的承诺:
——无论宇宙如何旋转,总有人把名字写在水上,又在水底种下一座永不沉没的灯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