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电的橘黄灯重新亮起时,公寓像被人轻轻掀开了盖子。
灯泡的钨丝先是一线暗红,继而扑地跳白,照出满屋尘埃浮动。
顾洄与迟野的影子同时被钉在墙上,仍保持着黑暗中额头相抵的姿势。
光来得太突然,两人下意识闭眼,睫毛扫过对方的皮肤,像两把微型扫帚,把六年没扫干净的想念统统扫了出来。
迟野先退后半步,指了指餐桌:
“拼图还差最后一块,你带了吗?”
顾洄从钱包里抽出那枚深蓝小片——边缘被岁月磨得发毛,背面的数字 219A 却清晰如初。
他把拼图摁进缺口,整幅星图“哒”一声严丝合缝。
几乎同时,窗外吹来一阵风,带着雨后泥土的腥甜;拼图表面微微反光,像湖面接住了一粒坠星。
迟野伸手去关灯,想确认在黑暗里星图会不会发光。
指尖刚碰到开关,顾洄突然说:
“别关——我怕黑。”
他说得极轻,却像把整夜的雨都砸进了迟野的耳廓。
迟野收回手,转而打开收音机。
“……凌晨 3:17,小行星 219A 将掠过北半球,亮度 4.8 等,肉眼可见……”
两个成年人同时屏住呼吸,像回到课堂被老师点名。
顾洄从背包里拿出一只黑色小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枚微型投影仪。
他把星图放在灯下,让光束穿过拼图,打在天花板——
瞬间,整间屋子被旋转的星云覆盖:深蓝、钴蓝、墨蓝,层层递进,像被迟野揉皱又展开的调色盘。
“你画的?”顾洄问。
“嗯,用荧彩颜料,干了就看不见,得借光。”
迟野的声音低下去,“画完才发现,缺的那颗星,只有你手上那块形状合得上。”
他们并肩躺在地板上,头顶是缓慢移动的星轨。
顾洄伸出手,五指在投影里穿过星云,像拨动一条无声的河。
“迟野,这六年,你恨过我吗?”
迟野侧过身,鼻尖几乎碰到顾洄的耳垂。
“恨过。”
“什么时候?”
“每一次颜料用完却买不到同样色号,每一次灯泡烧坏却没人在下面扶椅子,每一次 3:17 醒来,天花板空得像是宇宙忘了给我留坐标。”
他顿了顿,“但后来,我发现我真正恨的是——无论怎么恨,都还是想和你一起把灯重新拧亮。”
顾洄的喉咙滚动了一下,像咽下整片潮汐。
“我爸走的那天,我在医院走廊坐了七小时。
那七小时里,我写了 219 遍你的名字,每一遍都写在一次性杯子上。
写完就扔进垃圾桶。
护士以为我疯了。
其实我只是想练习告别,却发现怎么也写不对最后一笔。”
投影里的星云渐渐暗淡,电池提示灯闪红。
迟野伸手关掉机器,屋子重新陷入普通灯光。
尘埃不再旋转,像演出结束后的帷幕。
他坐起身,从茶几抽屉里拿出一叠明信片,最上面一张印着布鲁塞尔的老火车站。
“我寄过 219 张,全退回来了。”
迟野把明信片摊开,每张都只写一句话:
“今天 3:17,我这里下雨,你那里呢?”
退回的理由统一:查无此人。
顾洄指尖抚过那些邮戳,日期从 2039 年排到 2044 年。
“我搬了七次家。”他轻声说,“每一次都以为离你更近一点,其实每一次都更远。”
迟野把最后一张明信片递给他:“还有第 220 张,我还没寄。”
那张卡片空白,只贴了一枚小小的蓝色邮票,图案是小行星 219A。
顾洄翻到背面,发现迟野用铅笔写了极淡的一行:
“我把潮声关进信封,等你拆开,就明白我从来没走远。”
凌晨 3:10,窗外的云忽然散开,露出一线干净的夜空。
迟野扛着老望远镜,顾洄提着折叠凳,两人像逃学的少年,一口气跑到屋顶。
夜风还带着雨水的凉,吹动迟野宽大的 T 恤,衣摆猎猎作响。
望远镜对准东北方,视野里先是一片浑浊,继而跳出一粒针尖大小的蓝白光点。
“是它。”顾洄说。
迟野把眼睛贴上目镜,轻声数秒:“3:15……3:16……3:17。”
光点如约而至,划出一道比发丝还细的银线,穿过双筒十字丝,像迟野当年画在杯垫上的土星环,终于回到原位。
顾洄把手机镜头对准目镜,拍下一张照片。
快门声很轻,却像一声“咔嗒”,把六年关上的门重新推开。
他把手机递给迟野,屏幕里 219A 拖着极短的光尾,像谁在黑暗里划亮一根火柴。
“迟野,”顾洄说,“我把这张照片打印出来,挂在客厅,旁边再配一行字——”
“写什么?”
“写:‘宇宙还是老的,幸好我们也没变。’”
迟野没回答,只是伸手扣住顾洄的十指。
屋顶的风忽然安静下来,像怕惊扰两只终于落回巢的鸟。
遥远的东方泛起一线蟹壳青,晨光爬上迟野的眉骨,照亮他眼角一道极细的纹。
顾洄用指腹轻轻蹭过那道纹,像抚平六年的褶皱。
“天快亮了。”他说。
迟野把望远镜收好,背在肩上,另一只手始终没松开。
“那就亮吧。”
他们并肩下楼,脚步声在空荡的楼梯间回荡,像两颗迟到的星,终于回到同一轨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