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别那天的淞江,像被谁打翻的墨砚,潮声低而稠。
迟野把随身速写本最后一页撕下,纸面还留着昨夜未干的钴蓝。那颜色像深夜的电台,一碰就沙沙作响。他把它按在湿冷的石栏上,笔尖停顿半秒,随后写下:
“顾洄,我把你的名字写在水上,潮来了,它就漂走;潮退了,它还在沙里。”
写完最后一个句点,他把纸片折成极薄的方块,塞进顾洄的衬衫口袋,动作轻得像替一颗纽扣系上告别。
口袋很深,方块很小,却压得顾洄整颗心向下坠。
江风掠过,带来远处轮船的汽笛,一声,又一声,像钝刀划在旧铁皮上。
“别回头。”顾洄说。
他的声音被风吹得七零八落,几乎不像自己的。
迟野没回头,只把双肩包往上提了提,帆布摩擦拉链,发出短促的“哧啦”。那声音像拉链合上了六年的长度。
顾洄站在原地,看迟野的背影被人群一点点擦淡,像铅笔素描被橡皮抹去了边缘。
他忽然想起大一那年,迟野教他画水彩:
“留白最忌犹豫,一笔拖泥带水,纸就废了。”
此刻他才知道,留白不是技巧,是命。
列车 19:17 开。
迟野找到自己的座位,16 车 03F,靠窗。玻璃映出他模糊的轮廓,像一幅未签名的自画像。
他把速写本塞进网兜,本子比从前薄了许多,却重得勒疼指尖。
广播里机械女声报站,声音被车厢的金属墙壁反射,带着回音,像从深海浮上来的气泡。
迟野把手机调成飞行模式,屏幕最后一条信息停在 19:16——
“第 219A 号小行星,凌晨 3:17 经过窗口,我替你拍照片。——顾”
他按下关机键,屏幕黑得像被戳熄的星。
列车启动的惯性让他微微后仰,窗外的月台开始缓慢倒退。
他看见顾洄站在黄色安全线外,身影被雨水和玻璃扭曲,像一幅正在溶化的油画。
列车加速,顾洄的轮廓被拉成一条细线,最终消失。
迟野闭上眼,听见自己心脏在耳膜里敲击:咚、咚、咚——像有人在空房间里敲墙,问:有人吗?
同一时刻,顾洄站在月台尽头,看列车尾灯变成两颗极小的红痣,最终隐入夜色。
他转身,雨水顺着发梢往下淌,流进领口,像细小的冰针。
口袋里的纸片被体温烘得微热,他却不敢掏出来看。
雨越下越大,他走到江堤尽头,那里有一块凸起的礁石。
他蹲下身,把纸片从口袋里取出,在雨水里展开。
墨迹被水晕开,像一朵黑色的花。
他用手指蘸了蘸,在礁石上写下自己的名字:顾洄。
写完最后一笔,潮水涌来,名字瞬间被抹去,只剩一道淡灰色的痕。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听过的传说:把名字写在水上的人,永远不会被遗忘。
他笑了一下,笑得极轻,像自嘲。
远处救护车的鸣笛刺破雨幕,红灯旋转,像失控的星。
他抹了把脸,朝医院跑去。
2045 年的深夜,顾洄在旧公寓里翻出那张被压平的纸片。
纸片泛黄,折痕处几乎断裂,但字迹仍在,只是褪成极淡的灰。
他把纸片放在灯下,像照一张旧底片。
迟野的声音从厨房传来:“水开了,要不要姜茶?”
顾洄把纸片合起,夹进《小行星轨道摄动》第 77 页。
书页发出轻微的“啪嗒”声,像一颗星被重新安回星座。
他走到厨房,接过迟野递来的杯子,杯沿裂痕仍在,却不再漏水。
“名字还在吗?”迟野问。
顾洄点头:“在沙里。”
两人并肩站在窗前,看雨后的月亮从云层里钻出,像一枚被水洗过的银币。
月光落在江面,浮起一层碎银,也浮起两个被岁月泡得发软的名字。
它们没有漂远,也没有沉没——
只是悄悄在水底生了根,像两颗暗星,等待下一次潮涨,再把彼此推向岸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