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33 年的夏夜,淞城像个被按下慢速键的胶片场。
旧书市收摊前的最后十分钟,顾洄蹲在 7 号摊位前,把一本《小行星轨道摄动》翻来覆去地检查。缺了第 77 页,像夜空被流星咬掉一块。老板打着蒲扇说:“最后一本,十块拿走。”
顾洄掏钱的动作被一阵吉他声打断。隔壁摊位,美院的学生支起折叠桌,卖“星球拿铁”。纸杯上画着土星的环,用荧光颜料,灯下像会自己发光。
“同学,要哪颗?”迟野抬头,声音混着蝉鸣,像冰镇苏打水里冒出的气泡。
顾洄指了指土星,“能续杯吗?”
“不能续杯,但能续故事。”迟野笑着递给他最后一杯。杯口用订书钉钉着一页泛黄的纸——正是《小行星轨道摄动》第 77 页。纸被折成小船,船底写着一行铅笔字:
“如果宇宙有回声,你会不会把名字借我,让我喊一声?”
顾洄愣了半秒,把十块钱拍在吉他盒里,“名字借你,利息怎么算?”
“一杯拿铁,一页星空。”迟野把纸船取下,放进顾洄掌心,“今晚十点,江堤见,我带利息。”
江堤的灯十点准时熄,只剩水面浮动的月光。迟野把两辆自行车并排锁在栏杆上,车篮里塞满刚买的仙女棒。顾洄掏出那张第 77 页,两人蹲在石阶上,把纸船尾端捻尖,塞进一截蜡油,点燃。
“让它漂到江心,我们就在一起一辈子。”迟野说。
纸船在漩涡里打转,火光晃得像心跳。顾洄偷偷用脚尖挡了一下水流,船借暗流漂远,却在中途倾斜,火焰“嗤”地灭了。
迟野没看清,顾洄也没解释。他们同时松了口气,像完成一场合谋。
仙女棒在夜里开出细小的星。迟野把燃尽的木棒并排插在沙里,排成北斗七星的勺口。顾洄数了七下,忽然说:“我暑假要留校修天体测量,可能没空画你。”
迟野把最后一根仙女棒塞到他手里,“画星也行,画我也行,只要别画句号。”
火星溅到顾洄手背,烫出一个小红点,像被宇宙盖章。
之后的日子,校园的每条裂缝都长出藤蔓,把时间缠得密不透风。
图书馆的冷气永远 26℃,顾洄在第 77 页背面写满计算,迟野在空白处画小行星——编号从 1 到 219。第 219 颗被涂成深海蓝,旁边标注一行小字:
“今日下午 3:17,实验楼天台,风从东南来,适合接吻。”
他们第一次接吻是在那页纸的背面。实验楼天台的风把迟野的刘海吹成鸟窝,顾洄用手压下去,却压不住自己的心跳。唇碰到唇的瞬间,远处钟声敲了 3:17,像宇宙打板。
夜里,他们挤在 12 平米的合租房,屋顶漏雨。迟野把颜料桶排成一排,雨滴砸在桶里,发出叮叮咚咚的高低音。顾洄躺在地板上,举着《小行星轨道摄动》第 219 页,借手电光给迟野讲轨道共振。
“如果小行星偏离轨道,会怎样?”迟野问。
“会撞碎,或者成为另一颗行星的月亮。”
迟野把颜料抹到他鼻尖,“那我宁愿撞碎。”
顾洄笑,鼻音里混着雨声,“先别碎,第 220 页我还没看。”
第 220 天,迟野收到布鲁塞尔皇家美术学院的交换通知,两年。同一天,顾洄的父亲在老家医院确诊胶质瘤四级。
电话挂断后,迟野把通知单折成纸飞机,从窗口飞出去,纸飞机被雨砸进排水沟。顾洄把飞机捡回来,展开,用吹风机一点点烘干。
“你去。”顾洄说。
“我陪你。”迟野答。
“别闹,”顾洄把通知单压在他掌心,“我爸的病像黑洞,会把所有轨道吸歪。”
迟野不说话,只是把他按进怀里。顾洄闻到他围裙上的姜味,混着颜料、雨、还有未说出口的再见。
分别那天,淞江涨潮。
迟野把随身速写本最后一页撕下来,按在江堤的栏杆上:
“顾洄,我把你的名字写在水上,潮来了,它就漂走;潮退了,它还在沙里。”
顾洄没接话,伸手替他理好被风吹乱的刘海。
“别回头。”顾洄说,“你一回头,我就忍不住把潮水关起来。”
他们都没回头。
迟野的列车 19:17 开,顾洄的救护车 19:20 到。两束车灯在夜幕里错身,像两颗擦肩而过的流星,各自奔赴无法回头的轨道。
列车启动前,迟野收到一条短信:
“第 219A 号小行星,凌晨 3:17 经过窗口,我替你拍照片。——顾”
迟野把额头抵在车窗上,玻璃映出自己模糊的倒影,像被水光晕开的星。
而顾洄站在医院长廊,数父亲的点滴,一滴、两滴……第 219 滴时,他想起那页被折成纸船的第 77 页,想起迟野在船底写的那行字。
他把手机贴在胸口,像贴在宇宙最柔软的回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