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45 年的淞城,雨下得像在翻一本旧账。
顾洄把自行车停在旧公寓楼下,抬头望见三楼那盏橘黄灯——灯还是当年的钨丝灯,只是换过七次灯泡。他抖了抖伞面,水滴砸在石阶上,像一封迟到的回信。
门开的一瞬,他闻到熟悉的姜茶味。迟野围着围裙,头发比六年前长,鬓角却添了白。
“我以为你不回来了。”迟野说。
“我也以为。”顾洄笑,把伞尖对准门垫,“可雨太大,信被泡糊了,我只好自己送过来。”
迟野递给他一只搪瓷杯,杯沿有一道裂痕,像六年前他们最后一次吵架时摔的。
裂痕还在,只是不再漏水。
顾洄把杯子捧在掌心,热气扑到镜片上,像一层薄雾。他摘了眼镜,用衣角去擦,却越擦越糊。迟野接过他的镜布,动作轻得像在擦一只刚醒来的萤火虫。
“你近视又深了。”迟野说。
“嗯,夜里看星图,熬的。”顾洄答。
“星图?”迟野扬眉,“我以为你早就忘了。”
“忘不掉。”顾洄垂眼,指尖在杯沿的裂痕上摩挲,“尤其是编号 219A 的那颗,总在凌晨三点十七分经过窗口,像有人拿小石子敲玻璃。”
迟野没接话,转身去厨房。锅铲碰着铁锅,叮当声混进雨里,像旧唱片跳针。顾洄跟过去,门框太窄,他侧身时肩膀蹭到迟野的背,两人同时僵了半秒,又同时退开一步。
厨房瓷砖还是那款淡青色,缝里的霉斑像被岁月打翻的墨。迟野把火关小,汤滚得温柔。顾洄注意到窗台上的姜花——六年前他们一起种的那盆,居然还活着,只是叶子边缘焦黄,像被谁偷偷吻过烟蒂。
“你换了土?”他问。
“没有。”迟野用剪刀剪掉枯叶,“它自己熬过来的。去年冬天我以为它死了,结果春天又冒芽。”
顾洄伸手想碰,又怕碰碎什么,指尖停在半空。迟野把剪刀递给他:“剪吧,它不怕人。”
顾洄接过剪刀,剪下一瓣黄叶。叶脉里还留着当年的雨水气味,青涩、微辛,像未完成的告白。
客厅墙上挂着那幅油画——迟野去年完成的《江桥与灯》。画面右下角,小行星 219A 几乎看不见,只有用指甲刮过颜料才能摸到微微凸起。顾洄每次来都偷偷摸一下,像确认心跳。
雨声忽然大起来,阳台的排水管开始咳嗽。迟野去关窗,顾洄趁机把背包里的东西掏出来:一本边角卷起的《小行星轨道摄动》、一只折成方块的纸船、一张车票——日期停在 2039 年 7 月 11 日,未检。
他把车票夹进书里,又把书塞进书架第二层,和迟野的画册并排。背脊刚挺直,迟野的声音从阳台传来:“顾洄,你过来。”
顾洄走过去。雨水斜打进窗棂,打湿迟野的袖口。迟野指着楼下:“看那辆自行车。”
是他们第一次见面时顾洄骑的那辆,墨绿色车架,铃铛缺了一半,车筐里还粘着当年贴的夜光星贴纸。贴纸早已不亮,此刻被雨泡得发白。
“你一直留着?”顾洄问。
“嗯。”迟野说,“每次搬家都带着。链条锈了,我就换新的;铃铛坏了,我就焊回去。它比我更像老房子。”
顾洄忽然笑,笑得眼角发酸:“那我呢?”
迟野侧过脸,雨珠挂在他睫毛上,像随时会坠落的星。
“你是那盏灯。”他说,“我换过七次灯泡,每次都在想:要是你回来,灯还亮着,你就不会迷路。”
话音未落,整个公寓忽然陷入黑暗。停电了。
雨声瞬间放大,世界只剩水与呼吸。顾洄下意识去摸迟野的手,指尖碰到对方指节上的薄茧——那是常年握笔留下的。
迟野反握住他,掌心温度穿过六年光阴,像一条暗河把两人重新连起来。
“别怕。”迟野低声说,“我有蜡烛。”
打火机的“咔嗒”声划破黑暗,一簇火苗升起,照亮迟野的下半张脸。他的唇角有细小的纹路,像被岁月刻下的省略号。
顾洄忽然想起 2033 年的那个夏夜,他们在江堤上放纸船。迟野也是这样半蹲着,打火机点燃纸船尾端的蜡油,火光映着他鼻尖的汗珠。
纸船漂远,迟野喊:“如果它一直漂到江心,我们就在一起一辈子。”
纸船在漩涡里打转,最终沉没。顾洄当时笑他幼稚,此刻却明白:原来迟野从那时就开始练习告别,而练习的方式,是把告别变成重逢。
蜡烛立在餐桌中央,火光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像两棵交叠的树。迟野从抽屉里拿出一盒拼图——六年前他们没拼完的那盒《星图》。
“还差最后一块。”他说。
顾洄从口袋里掏出那枚拼图:深蓝色,边缘微卷,正是编号 219A 的位置。
他把拼图按进空缺,整幅星图瞬间完整。蜡烛的火苗在这一刻轻轻跳了一下,像宇宙眨了眼。
雨声渐歇,远处传来电力抢修车的鸣笛。迟野把蜡烛吹灭,黑暗里只剩两人的呼吸。
“顾洄。”
“嗯?”
“天快亮了。”
顾洄望向窗外,雨幕背后,天色由铅灰转为蟹壳青。
“嗯。”他说,“这一次,我不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