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逝：无力回天

救护车的刺耳鸣响撕裂雨夜，一路疾驰冲向医院。宋安开着车死死跟在后面，雨水模糊了车窗，也模糊了他的视线。他紧握着方向盘的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脑海里反复回放宁然身下那片不断扩大、晕开的血色，以及自己那番混账至极的言行。每一次回想，都像一把冰冷的锥子狠狠刺入他的心脏，带来窒息般的悔恨和恐惧。

急救室的门在他面前重重关上，红色的“抢救中”灯牌亮起，像一只冷漠的眼睛注视着他。等待的时间被无限拉长，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走廊里刺鼻的消毒水气味无孔不入，钻进他的鼻腔，直抵肺腑，让他阵阵发冷。他瘫坐在一旁的塑料长椅上，双手插进头发里，身体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无数画面在他脑中回响，重播，疯狂冲撞——宁然苍白的脸、地上的血、他踢过去的那一脚、那些恶毒的话……“我错了……我真的错了……宁然，你千万别有事……”他一遍遍地无声低喃，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留下月牙形的血痕。

大约一个小时后，那扇隔绝生死的大门终于打开了。一名医生一边摘着口罩一边走出来，神色疲惫而凝重。

宋安如同被压制许久的弹簧般猛然站起，几个箭步冲过去，声音嘶哑得变了音，砂纸般刮擦着周围的空气：“医生！他怎么样？他……”

医生看了他一眼，语气平稳却带着职业性的沉重：“你是家属？病人头部受到撞击，有脑震荡迹象，身上多处软组织挫伤，但好在没有严重的颅内出血和骨折，生命体征暂时稳定下来了。”

宋安紧绷的神经骤然一松，几乎要虚脱地跪下去，巨大的庆幸感涌上来：“谢谢！谢谢医生！太好了……”

然而，医生的话并没有说完。他顿了顿，眉头紧锁，看着手里的病历板，语气变得更加低沉：“但是，我们在检查过程中发现了一些……别的情况。”他抬起头，目光锐利中带着一丝惋惜，“病人体内，肺部，检测出了恶性肿瘤，而且……已经是晚期，扩散情况很不乐观。看样子，拖了很长一段时间了。”

宋安脸上的庆幸和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像是被人迎面狠狠揍了一拳，耳朵里嗡嗡作响，几乎听不懂医生的话。“什……什么？肿瘤？晚期？”他喃喃重复着，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医生……你、你是不是搞错了？他……他还那么年轻……怎么可能……”

医生摇了摇头，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检查结果很清楚。现在的情况……很遗憾，恐怕……已经无力回天了。当前先处理好外伤，后续……主要是减轻痛苦，提高最后这段时间的生活质量。”医生说完，拍了拍已经完全僵住的宋安的肩膀，转身离开了。

无力回天……

这四个字像最终的审判，轰然砸下，将宋安刚刚升起的那点侥幸砸得粉碎。天，真的塌了下来。他踉跄着后退，脊背重重撞上冰冷的墙壁，才勉强支撑住发软的身体。怎么可能？怎么可能！那个总是默默打理好一切、看起来只是有些疲惫的宁然，怎么会……？

“你不是医生吗？！你救他啊！用最好的药！多少钱都行！你救救他啊！！”他颤抖着起身，冲着急诊室的方向嘶吼，声音破碎，带着绝望的哭腔，像一个溺水的孩子在做最后的挣扎。然而走廊里只有他沙哑的声音在反复回荡晕，却没有任何回应。

宁然是在第二天清晨醒来的。他昏迷了整整一夜，宋安就在病床边守了一夜，眼中布满血丝，形容憔悴，他在深夜时期曾无数次对着昏迷中的人哽咽忏悔，泪水干了又湿。

宁然睫毛颤动，缓缓睁开眼，视线模糊地聚焦，第一眼看到的便是守在床边、狼狈不堪的宋安。他似乎是愣了一下，随即，苍白的嘴角极其微弱地向上弯了一下，像是想挤出一个让他安心的笑容。

“你……”宁然的声音已如游丝般，他干裂的嘴唇动了动，“……没事吧？”他甚至强撑着想要动一下，却被身体的剧痛阻止，眉头轻轻蹙起。

那笑容虚弱得仿佛一触即碎，里面藏着的深重悲凉和认命般的平静，像一根最尖锐的针，猝不及防地刺入宋安的心底最深处，痛得他呼吸猛地一滞。

“我没事……我没事……”宋安慌忙按住他，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巨大的悔恨和心痛几乎要将他淹没。他颤抖着伸出手，想要触碰宁然包扎着纱布的额头，又不敢，最终只能小心翼翼地握住宁然那只没有输液的手，那手，冰凉得让他心慌。

“为什么……为什么不告诉我……”宋安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泪水再次失控涌出，滴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生了这么重的病……为什么不告诉我？！宁然……你傻吗？！”

宁然看着他，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秋的湖水，没有了往日的光彩，也没有怨恨，只剩下无尽的疲惫和一种近乎残忍的洞悉。他极其轻微地摇了摇头，没有说话，只是那个未成形的笑容，缓缓消失了。

沉默了片刻，宁然再次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我的身体……我自己清楚。撑不了多久了。”他顿了顿，似乎积蓄着力量，然后看向宋安，眼神里是清晰的、不容置疑的决绝，“宋安……以后，别再来了。让我……安安静静地走吧。”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彻底劈碎了宋安最后的防线。

他感觉自己的世界在这一刻彻底被碾成了粉末，眼眶瞬间红得骇人。他死死攥紧宁然的手，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语无伦次地哀求：“不……不！宁然，我错了！我知道错了！我真的会改！求你别赶我走……别不要我……让我陪着你，求你……”

宁然没有再看他，只是极其缓慢地，将自己的手从宋安滚烫的掌心里抽了出来，仿佛凭此抽离了最后一丝联系。

他转过头，望向窗外，医院洁白的墙壁反射着清晨冷淡的光线，刺得人眼睛发疼。一颗泪珠，悄无声息地从他眼角滑落，迅速没入鬓角的纱布里，没有留下任何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