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宁然便常住在了医院那间充斥着消毒水味的单人病房里。窗外的树木从光秃到抽芽，再到郁郁葱葱，季节更迭，而他的世界似乎只剩下这一方纯白和仪器规律的滴答声。
宋安几乎抛下了所有工作，成了医院的常客。他每天变着花样炖汤煮粥，小心翼翼装在保温桶里带来。
他坐在床边，舀起一勺，吹凉了，递到宁然唇边，语气带着近乎讨好的恳求：“宁然，今天炖了鱼汤，很清淡的，你尝一口，就一口，好不好？”
宁然大多数时候只是沉默地看着窗外，眼神空洞而遥远。但偶尔，他会极其缓慢地转过头，目光在宋安写满悔恨和期盼的脸上停留片刻，然后微微张开干裂的嘴唇，默不作声地咽下那口汤。每一次细微的吞咽，都让宋安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紧，既痛楚，又带着一丝可怜的慰藉。
宁然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弱下去，像一枚被风干了的叶子，日渐消瘦，苍白得几乎透明。宋安看在眼里，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却又无能为力。他开始整夜整夜地失眠，眼圈四周总是乌黑，脾气却变得异常温和，甚至有些卑微，他所有的心思都系在病床上那个人身上。
宁然偶尔精神稍好时，会轻声劝他：“回去吧……去忙你的事……不要……在我这里浪费时间……”
宋安总是立刻红着眼眶摇头，紧紧抓住他的手，像是怕一松开宁然就会消失不见，声音哽咽：“我不走……我哪里也不去……宁然，别赶我走……你走了我怎么办？我一个人怎么办？”他的眼泪滚烫，砸在宁然冰凉的手背上。
宁然不再说话，只是深深地望着他，眼底是一片枯寂的荒原，最终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默默地别过头，闭上眼，不再看他。那沉默比任何指责都更让宋安心痛。
期间，那个叫李薇的女孩不死心地来医院找过宋安一次，打扮得依旧光鲜亮丽，与病房的死寂格格不入。宋安甚至没让她靠近病房门，直接在走廊尽头，当着她的面，将她所有的联系方式拉黑删除，眼神冷得像冰：“滚，别再出现。”女孩错愕又羞愤地离开。宁然透过门上的玻璃窗安静地看着这一幕，心中却奇异般地没有泛起丝毫波澜，仿佛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默剧。爱恨痴怨，到了尽头，原来真的可以如此平静。
宁然走的时候，是在一个夏天的午后。天气异常闷热，乌云低低地压着天空，沉甸甸的，仿佛在酝酿着一场迟迟未落的暴雨。空气粘稠得让人喘不过气。
宋安正坐在床边，低着头，笨拙而专注地削着一个苹果，果皮颤巍巍地连成一条长长的带子。忽然，一只冰凉消瘦的手轻轻覆盖在他握着水果刀的手上。
宋安抬起头。
宁然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正静静地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奇异的、回光返照般的清明和平静。他慢慢地将自己的手机塞进宋安手里，声音轻得像羽毛：“密码……是我们的开始日期。”他顿了顿，气息微弱，“我有点累……想再睡一会儿。”
宋安的手猛地一颤，水果刀差点掉落。他像是预感到了什么，眼眶瞬间泛红，巨大的恐慌和绝望扼住了他的喉咙，让他发不出任何声音。但他看着宁然那双过于平静的眼睛，最终，只是艰难地、极其缓慢地点了点头，喉咙里挤出一断破碎的音节：“……好。”
宁然像是完成了最后的心事，缓缓合上眼睛，唇角甚至带着一丝极其微弱的、解脱般的弧度。他的呼吸渐渐变得轻浅，直至最终，悄然停止。
窗外，一声闷雷滚过天际，压抑了许久的暴雨，终于倾盆而下。
宁然走后，宋安的世界彻底失去了颜色。他变得颓废不堪，公司事务不闻不问，只是终日与酒精和烟草为伴，怀里紧紧抱着宁然留下的那部手机，对着漆黑的屏幕发呆，一坐就是一整天。他不敢打开那部手机，那里面藏着宁然最后的世界，他害怕，他悔恨，他没有勇气去触碰。
直到一个同样沉闷的午后，宿醉醒来的宋安，看着窗外刺眼的阳光，鬼使神差地，他拿起了那部手机。手指颤抖着输入那个熟悉得刻骨铭心的日期——手机解锁了。
屏幕很干净，干净得近乎荒凉。常用的社交软件都被卸载了，相册里空空如也，短信箱里也只有系统消息。他像一个茫然的探险者，徒劳地一个个点开那些系统自带的软件，最终，在那个不起眼的录音软件图标上，他的手指停顿了。
他点了进去。
列表里，密密麻麻，排满了录音文件。屏幕的列表最多只能显示1500条，而拉到底部，那个数字赫然是“1500+”，不是只有这么多条，而是手机界面，只能显示这么多。
最早的录音日期，可以追溯到很久以前。宋安颤抖着手指，点开了最早的一条。
手机里传出的声音温和而清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羞涩，那是尚未被病痛和失望侵蚀的、宁然的声音：
“宋安，早上好，新的一天开始了，记得好好吃早餐。”
……
“宋安哥，到中午了，午餐吃了吗？不要太劳累，记得休息一会儿。”
……
“宋安，晚上了，夕阳美吗？记得要吃晚饭哦。”
……
“晚安，宋安哥。祝你好眠。”
一条条，一段段。每一天，每一天，从未间断。清晨的问候，午间的叮嘱，傍晚的关怀，夜间的祝福。声音逐渐从清朗变得微微沙哑，后来，偶尔会带上几声压抑的低咳，但那份温柔的坚持，却贯穿始终，直到最后。
宋安疯了似的往下拉，点开最后一条录音。日期，正是宁然离开的那天凌晨。
录音里安静了几秒，只有细微的、艰难的呼吸声，然后，宁然极度虚弱、气若游丝，却又异常清晰的声音缓缓响起：
“宋安哥……新的一天开始了。”
“这……是我们在一起的第10年的……最后一天。”
“我兑现了承诺……陪你，走完了10年……”
“接下来的日子……请忘记我吧……让我……淡出你的视线……”
“你有……更好的人生。”
录音到此，戛然而止。
手机从宋安颤抖的手中滑落，砸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猛地蜷缩起来，双手死死捂住脸。压抑了太久的悲恸、悔恨、绝望和无尽的思念，如同那日迟来的暴雨，终于冲垮了所有堤防。
空旷的房间里，只剩下一个失去了一切的男人，撕心裂肺的、绝望的嚎啕哭声。那哭声穿透雨后的阳光，却再也传不到那个温柔叮嘱他“要好好吃早餐”的人耳边。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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