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淅沥,将城市的霓虹晕染成一片携着寒意的模糊光团。宋安从酒吧走出,带着一身浓重的酒气,一股戾气如石般梗在喉口,噎得他发慌。
他刚和李薇吵了一架,原因琐碎得他此刻都想不起来,只觉得心中憋闷,急需找个地方发泄,却无人可寻,最后只能把自己灌醉。酒精灼烧着他的胃壁,却没能驱散心底那股莫名的烦躁。他拉开车门,引擎发出一声低吼,穿入雨夜。
车子驶在被雨打的浇湿的街道,雨刮器机械地左右摆动,刮开一片短暂清晰的视野,又迅速被新的雨水覆盖,掩埋。路灯的光在积水的路面上拉出长长的、扭曲的光带。宋安的视线有些模糊,反应也比平时迟钝了半拍。在一个拐角,他似乎瞥见一个清瘦的人影从路边闪出,像是要去往对面的24小时药店。
刹车踩得慢了,或者说,酒精让他的判断和动作都失了准头。
“砰——”
一声沉闷的、并不算特别剧烈的撞击声,被雨声和引擎声掩盖了大半。车身轻微震动了一下。
宋安的心脏猛地一缩,醉意瞬间被吓醒了一半。他低咒一声,慌忙踩死刹车,车子歪斜着停在路中间。他推开车门,甚至没拿伞,冰冷的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西装。他踉跄着绕到车头,前去查看情况。
一个人倒在湿冷的地上,蜷缩着,一动不动,旁边散落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滚出几盒药瓶和一个保温杯。
“喂!你没事吧?走路不长眼睛啊!”宋安的语气先是惊慌,随即带上惯有的、先发制人的恶劣。他皱着眉上前两步,借着昏暗的路灯和车灯,看清了地上那人的侧脸——苍白,消瘦,紧闭着眼,雨水正无情地浇打着他的额发和脸颊。
是宁然。
一瞬间,所有的惊慌失措如潮汐般退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莫名的、扭曲的厌烦。怎么是他?怎么偏偏又是他?阴魂不散吗?
宋安紧绷的肩膀瞬间松弛下来,他嗤笑一声,酒精再次主宰了他的大脑。
“宁然?”他用鞋尖踢了踢宁然的小腿,动作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和侮辱,“起来!别装死!”
地上的人毫无反应,如同一尊木雕,无声无息,只有雨水不断冲刷着他冰冷的脸颊。
宋安心里的火气蹭地冒了上来。又是这样!总是这副半死不活、沉默抵抗的样子!博取同情吗?他蹲下身,凑近了些,酒气喷在宁然脸上,声音里,是极度的不耐烦和嘲讽:“撞一下而已,能有多疼?跟我在这儿演苦肉计?我告诉你,你这套早就没用了!装晕倒换不来我半点同情,只会让我更恶心!听见没有?起来!”
他又用力推了宁然一把,对方的身体软绵绵地晃动了一下,依旧没有任何反应。
就在宋安准备起身,考虑是不是该直接把他拖到路边以免碍事时,他的目光无意间扫过宁然身下的地面。
雨水在那里汇聚,颜色却不对劲。
不是透明的雨水,而是……一种浓稠的、暗红的、正在不断漫延扩散的——血色!
那血色从宁然的身下源源不断地渗出,被雨水稀释,却又顽强地晕开越来越大的一片,像一朵诡异的冥花,在冰冷的水泥地上绝望地绽放。
宋安所有的动作、所有恶毒的话语,都瞬间僵住了。
他脸上的不耐烦和嘲弄像劣质的涂料一样剥落,露出底下骤然而生的、真正的恐慌。酒精带来的晕眩和热度瞬间褪去,只剩下彻骨的寒意,比这夜雨还要冻人。
“宁然?”他的声音变了调,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他猛地跪倒在湿冷的地上,不顾污水泥泞弄脏了他的西装裤,手忙脚乱地去扶宁然的肩膀,试图看清他到底伤在了哪里。
手指触碰到的是冰冷的、湿透的衣物,以及一种不祥的、软塌塌的触感。
“宁然!宁然你醒醒!”宋安彻底慌了,他拍打着宁然的脸颊,试图唤醒他,然而,并没有起作用,世界依旧一片安静。他这时才注意到,宁然的脸色是一种死寂的灰白,嘴唇在空气下微微发紫。
血还在流,混着雨水,几乎染红了他半边身体。
巨大的恐惧像一只冰冷的手,猝不及防地扼住了宋安的喉咙,让他几乎无法呼吸。他刚才都说了什么?做了什么?!
“不……不……不会的……”他语无伦次,手抖得厉害,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扑向掉在一旁的手机。雨水将屏幕打湿,指纹解锁几次都失败了,他愈加慌乱。
他终于解锁了手机,颤抖着按下120,等待接通的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喂?救、救护车!快叫救护车!”电话一接通,他就对着话筒声嘶力竭地吼了起来,声音破碎不堪,“这里有人被车撞了!流了很多血!很多血!地址是……地址是……”
他报地址的时候,眼睛仍死死盯着地上那片还在不断扩大的、刺目的血色,以及血泊中那个悄无声息、仿佛随时会消失的人。
雨水冰冷地浇在他身上,却浇不灭他心底骤然升起的、灭顶般的恐惧和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