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安开始变本加厉地彻夜不归,甚至连借口都懒得再找。家里的电话不再响起,微信对话框永远停留在宁然发出的、石沉大海的询问上。这个曾经承载无数温暖回忆的家,终于也变成了一座冰冷寂静的牢笼。宁然像一抹游魂般生活在其中,将一切看在眼里,身心俱疲。
偶尔,他会来到镜子面前,看着镜子里自己日益憔悴的面容,眼角的细纹和失去光泽的皮肤,一切都在无声地诉说着岁月的流逝。他清楚地知道,自己早已不是当年那个能让宋安眼前一亮的少年了。他知道自己留不住宋安,就像握不住流沙,这个事实将他扎得鲜血淋漓。
这些年,为了支撑这个家,为了跟上宋安的步伐,他早已在社会现实的磨砺下耗尽了所有热情和脾性,如今只剩下无尽的疲惫。他太累了,累到已经失去了争吵、质问甚至哭泣的力气。
那天下午,门铃突兀地响起,打破了令人窒息的寂静。宁然起身去开了门,门外站着的,是李薇。她穿着一身只需一眼便知价格不菲的新季套装,妆容精致,手中拎着一只小巧的手袋,表情中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胜利者的优越感。
“宁先生是吧?”她微微扬起下巴,语气中带着疏离的傲慢,“宋总有一份紧急文件落在这里了,他让我过来取一下。”她像评估商品一样将目光从上而下扫过宁然身上那件普通的家居服,嘴角勾起一丝几不可察的讥诮。
宁然沉默地看着她,心脏像是被浸在冰水里,一阵阵发紧,连带着胸腔深处也开始泛起熟悉的、难以抑制的痒意。许久后,他侧身让她进了屋。
李薇像女主人般自然地走进客厅,眼神挑剔地掠过房间里每一处细节,语气轻快却字字带刺:“宋总真是的,总是这么丢三落四,还是在我那儿的时候省心些。”她轻笑一声,“宁然先生,您别介意,宋总就是心太软,有些话不好意思跟您直说。但其实,缘分尽了,体面分开对大家都好,您说呢?”
她的话如同看不见的细针,精准地扎中了宁然早已千疮百孔的心,宁然正欲开口回话,就在这时,一股强烈的、无法压制的咳意猛然冲上了宁然的喉间。他转过身,背对着李薇,用手死死捂住嘴,剧烈地咳嗽起来。声音顺着他指尖的缝隙而溢出,支离破碎,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一般,宁然单薄的身体痛苦地佝偻起来,肩膀剧烈地颤抖。
李薇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切惊得后退了一步,眉毛微微蹙起,眼底所有只剩下带着寒气的厌恶。待宁然好不容易稍稍平息,默默喘气平衡时,她才以胜利者的姿势开口,语气中满是嘲讽:“哎呀,宁先生,您这咳得……听起来可真让人担心。也是,年纪大了,身体抵抗力就是不行了,容易生病,可得好好保重啊。”她吐字时,刻意把“年纪大了”和“容易生病”这几个字咬的特别重。
宁然撑着膝盖,艰难地直起身,没有回头看她,只是用尽力气指向书房的方向,声音嘶哑得几乎说不出话:“文件……在书房桌上……自己拿……”
李薇略感无趣地撇了撇嘴,快步走进书房拿了文件,离开前又意味深长地瞥了一眼宁然依旧微微颤抖的背影:“文件拿到了,那我就不打扰您休息了。您……保重身体。”
门轻轻关上。宁然终于支撑不住,沿着墙壁滑坐到冰冷的地板上,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半晌,他摊开一直紧捂着嘴的手,掌心赫然沾染着一片粘稠的鲜红。
他盯着那抹血色,看了很久很久,眼底逐渐放空。
第二天,他独自一人去了医院。消毒水的味道浓烈得令人作呕。CT、磁共振、漫长的等待……他似一具了无灵魂的木偶,沉默地配合着一切检查。当医生拿着厚厚的片子和报告,面色凝重地告诉他“肺部恶性肿瘤,晚期,已经有多处转移”时,宁然发现竟自己异常平静,甚至没有感到意外。
“肺癌……晚期?”他轻声重复,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仿佛所在确认的病情并不是自己的。
“是的,情况非常不乐观。”医生的语气带着职业性的冷静和一丝惋惜,“医院这边推荐您立刻住院接受治疗,但……希望您能有心理准备。”
宁然接过那张轻飘飘却重逾千钧的诊断报告,慢慢地折好,塞进外套内侧的口袋里,动作缓而机械。他起身走出诊室,医院走廊人来人往,喧嚣嘈杂,他却觉得自己仿佛走进了一条无声的真空通道里,所有杂音都被隔绝在外。
原来,不止是爱情被判了死刑。
连他的生命,都被下了最终的、残酷的判决书。
他回了家,那个空旷、冰冷的家。
宋安依旧不在,此时,他或许正沉浸在别人的温柔乡里。宁然从口袋里拿出那份报告,又看了一眼上面干硬的医学术语和触目惊心的结论,然后拉开抽屉,将它塞到了最底层,用几本旧笔记本轻轻盖住。
仿佛这样,就能将这个将他拉入绝望的秘密,连同他自己一起,彻底隐藏起来。
他没有力气去告诉任何人,没有力气去寻求安慰,更没有力气去面对可能到来的、更多的厌弃和负担。彻彻底底的无边疲惫和绝望像终极的黑暗,缓缓吞没了他。
他现在已经一无所有。
所有的挣扎和坚持,在这一刻,都化为了虚无的笑话。
世界一片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