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宫的墙比镇国将军府的马厩还要矮,风灌进来时带着铁锈般的腥气,刮得许嫣脸颊生疼。她缩在墙角,身下是发霉的稻草,抬手抚过鬓角,那里曾簪过楚燕洵亲手为她描的玉簪,如今只剩凌乱的发丝,缠着几粒草屑。
回朝宴和昨日的记忆像淬了毒的针,猝不及防扎进脑海。那日她刚随父兄平定北境归来,一身银甲未卸,便被母亲强拉着换上了石榴红的襦裙。宴会厅里觥筹交错,她一眼就望见了立于玉阶之侧的楚燕洵——他穿着月白锦袍,眉目清俊,笑起来时眼角微弯,像极了北境雪后初晴的光。
“那是八殿下,”身旁的姐姐轻声说,“听说文武双全,是块好料子。”
她的心就是在那一刻乱了节拍。后来楚燕洵寻来,赠她一支沾着晨露的红梅,说“将军府的小姐,该配这风骨”。她便像着了魔,一门心思扑在他身上,连兄长提醒“皇子夺嫡,如履薄冰”都当成耳旁风。
南宴就是在那时出现的。他是世袭的国公,捧着一盏琉璃灯走过来,灯影落在他眉眼间,温和得像春日的湖。
她那时满心都是楚燕洵,只淡淡瞥了他一眼。倒是她的兄长许暎和她的姐姐许柔一脸欣赏的看着南宴。
就是在这时候,他对她一见钟情的。
后来在他得知她喜欢楚燕洵时,他曾劝过她,可她不听。再后来,在她出嫁时,在她偷偷将父亲囤积的粮草送予楚燕洵时,在她为了楚燕洵与兄长争执时,他在不远处,眉头紧锁:“许嫣,楚燕洵野心太大,你押上整个将军府,不值。”
她当时是怎么回的?好像是红着眼眶吼他:“南宴!你不过是见不得我得偿所愿!我就算粉身碎骨,也用不着你假好心!”
他那时的眼神,她到现在才看懂——不是恼怒,是痛惜,像看着一件珍宝即将摔碎。
冷宫外传来隐约的脚步声,许嫣猛地回神,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她想起白曲风那张扭曲的脸,想起他闯进冷宫时,嘴里嘶吼着“你的血能解我的毒”;想起南宴是如何像一道惊雷般冲进来,长剑出鞘,剑光里带着决绝的狠厉,护在她身前。
“许嫣,走!”他那时浑身是血,却还回头对她笑,像极了初见时的温和。
可楚燕洵的箭雨来得更快。一支,两支,无数支……她眼睁睁看着那些锋利的箭穿透他的身体,看着他朝她伸出手,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坠落在地,眼睛还望着她的方向。
那只手,她没能握住。
悔吗?
五脏六腑像是被人狠狠攥住,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她曾以为楚燕洵的爱是铠甲,能护她一世安稳,到头来却发现,那分明是穿肠的毒药,不仅毒死了她,还连累了所有真心待她的人。
第二日天未亮,冷宫的门被粗暴地推开。楚燕洵穿着簇新的龙袍,身边依偎着珠翠环绕的靳夫人,两人站在晨光里,像一对璧人。
“今日是阿靳生辰,”楚燕洵的声音毫无温度,“这秽物留在宫门前,碍眼。”
他说的“秽物”,是南宴的尸身。
火折子被点燃,火苗舔舐着干燥的木柴,很快便腾起熊熊烈焰。许嫣被两个太监死死摁在地上,她挣扎着,嘶吼着,声音嘶哑得像破锣:“楚燕洵!你不是人!放开我!那是南宴啊——!”
靳夫人娇笑着靠在楚燕洵怀里:“陛下,姐姐这是怎么了?莫不是还惦记着这位国公爷?”
楚燕洵低头,温柔地拭去她脸颊的火星:“别理疯妇。”他转头,看向被火焰吞噬的方向,眼神冷漠如冰,“烧干净些,省得污了你的眼。”
火光映红了半边天,也映红了许嫣的眼。她看着那片跳动的烈焰,仿佛看见南宴最后朝她伸出的手,在火里一点点化为灰烬。
“把这个给她。”楚燕洵递过一杯酒,琥珀色的液体在晨光里泛着诡异的光。
太监捏着许嫣的下巴,强行将毒酒灌了下去。喉咙里火烧火燎的疼,意识模糊的最后一刻,她想,若有来生……若有来生……
……
“小姐,您醒醒?”
谁在说话?
许嫣猛地睁开眼,刺目的光线让她下意识眯了眯。鼻尖萦绕着熟悉的沉水香,耳边是丫鬟轻柔的呼唤。
她怔怔地抬起手,那是一双白皙纤细、毫无伤痕的手,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透着健康的粉色。
“秋分?”她试探着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却不是临死前的破败。
旁边正在为她梳理头发的丫鬟回过头,脸上带着关切:“小姐,您怎么了?刚才盘头发时突然走神了,是不是昨夜没睡好?”
另一个丫鬟冬至端着胭脂盒走进来,笑着说:“小姐定是在想回朝宴的事吧?听说今日京城里的青年才俊都会去呢,咱们将军府的嫡小姐,定能艳压群芳!”
回朝宴?
许嫣猛地看向铜镜。镜中的少女,眉眼明艳,穿着一身石榴红的襦裙,正是十六岁的自己。
她颤抖着抓住秋分的手:“今日……是哪一日?”
“小姐忘了?”秋分笑道,“是永安二十三年,四月十二啊,陛下为平定北境的将士们设的回朝宴,就在今日午后呢。”
永安二十三年,四月十二。
是她遇见楚燕洵的日子,是她推开南宴的日子,是所有悲剧开始的日子。
许嫣看着镜中的自己,眼眶突然一热,有泪水滑落。但这一次,不是绝望,是死灰复燃的火焰。
她抬手,拭去泪水,指尖冰凉,眼神却一点点变得凌厉如刀。
楚燕洵,靳夫人,白曲风……
所有欠了她的,欠了南宴的,欠了将军府的,这一世,她都会一一讨回来。
镜子里的少女,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好戏,该开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