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晚之后,苏璃的囚禁生活发生了一种微妙而可怕的变化。
房门依旧紧锁,窗户外的守卫依旧森严。但每天递进来的饭菜恢复了原有的精细,甚至更加考究,总是温热得恰到好处。房间里多了一个小小的炭盆,驱散了些许深秋的寒意。那床厚重的、带着顾时谦气息的呢绒大氅,没有被收走,而是默许般地留给了她。
仿佛一场残酷的驯化。
打一巴掌,再给一颗甜枣。不,甚至算不上甜枣,只是将生存的基本条件恢复,并附加了一点微不足道的“恩赐”。
而那个掌控着一切的男人,自那晚后,没有再出现。
苏璃蜷缩在房间里,裹着那件大氅,上面残留的冷冽气息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她那晚的恐惧,以及那短暂却强硬的“温暖”。两种极端的感觉交织在一起,让她对顾时谦的认知陷入更深的混乱和恐惧。
他就像最顶尖的猎人,深谙如何折磨猎物的心智。
时间在极度压抑和无所事事中缓慢流逝。没有书,没有笔,没有任何可以打发时间的东西。她只能对着空荡的墙壁,或者窗外那一小片被高墙分割的天空发呆。
精神上的折磨远胜于肉体。她开始不由自主地去期待门锁响动的声音——无论是送饭的士兵,还是……他。这种期待本身,就让她感到无比的恐慌和自我厌恶。
她竟然开始渴望看到那个将她囚禁于此的男人?
【警告:宿主心理依赖倾向初现。请保持清醒认知。】系统冰冷的提示偶尔响起,像一根细针刺破逐渐迷蒙的雾气。
她知道自己状态不对。极致的孤独和恐惧正在扭曲她的感知。斯德哥尔摩综合征?她不敢深想。
几天后的一个深夜,就在苏璃浑浑噩噩即将睡去时,院外突然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动静。
汽车引擎的轰鸣声,杂乱而沉重的脚步声,压抑的呻吟和粗重的喘息,还有浓重的、无法忽视的血腥味和消毒水气味,随着夜风从窗缝里钻了进来。
苏璃瞬间清醒,心脏揪紧。
外面发生了什么?战斗?有人受伤了?
她听到李副官急促冷静的指挥声,听到伤兵被抬进隔壁院落时痛苦的闷哼,听到军医简洁快速的指令……
混乱持续了将近一个时辰,才渐渐平息下去。空气里的血腥味却久久不散。
然后,她听到一个熟悉的、沉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疲惫的脚步声,朝着她的小院走来。
她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院门锁链响动,房门被推开。
顾时谦走了进来。
他依旧穿着军装,但外套敞开着,里面白色的衬衫上溅满了暗红色的、已经干涸的血迹,触目惊心。他的脸上带着浓重的倦色,下颌冒出青色的胡茬,眼神比平时更加深邃冰冷,仿佛刚刚从地狱归来,周身还裹挟着硝烟和死亡的气息。
他甚至没有看苏璃,径直走到桌边,拿起水壶,对着壶嘴大口地灌了几口冷水。水流顺着他紧抿的唇角滑落,滴落在染血的衬衫上。
苏璃僵在床上,裹紧大氅,大气不敢出,被他身上那股实质般的血腥煞气压得几乎窒息。
他放下水壶,似乎这才注意到房间里还有一个人。他转过身,冰冷的目光落在蜷缩在床角的苏璃身上。
那目光带着审视,像是在确认他的所有物是否完好无损。
苏璃恐惧地回望着他,手指紧紧攥着大氅的边缘。
两人无声地对视着。房间里弥漫着从他身上散发出的血腥味、硝烟味,还有她无法控制的恐惧气息。
忽然,顾时谦朝着床边走了过来。
苏璃吓得猛地向后缩去,后背紧紧抵住冰冷的墙壁。
他在床前停下,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惊惧的模样,眼底似乎闪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情绪。然后,他做出了一个让苏璃意想不到的举动。
他抬起手,开始解自己染血的衬衫纽扣。
一颗,两颗……
露出线条结实、却布满了新旧伤痕的胸膛和腹部。一道新鲜的、狰狞的擦伤横亘在他的肋下,虽然简单处理过,依旧皮肉外翻,渗着血珠。
苏璃惊愕地瞪大了眼睛。
他受伤了?
顾时谦仿佛感觉不到疼痛,他将脱下的染血衬衫随手扔在地上,露出精壮的上身。然后,他的目光落在苏璃紧紧攥着的那件呢绒大氅上。
“拿来。”他伸出手,声音沙哑疲惫,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苏璃愣了一秒,才意识到他是要那件大氅。她迟疑着,手指微微松开。
顾时谦似乎耗尽了耐心,直接俯身,伸手要将大氅从她身上抽走。
在他靠近的瞬间,那股混合着血腥、汗水和冷冽气息的强大男性荷尔蒙扑面而来,几乎将苏璃淹没。她看到他肋下那道狰狞的伤口近在咫尺,血珠正缓缓渗出。
鬼使神差地,在他抽走大氅之前,苏璃忽然颤声开口:“你……你的伤……需要处理……”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她为什么要多嘴?她应该害怕他,远离他!
顾时谦的动作顿住了。他抬起眼,深邃冰冷的目光再次落在她脸上,带着一丝明显的讶异和探究。
他似乎没想到这个一直像受惊兔子一样躲避他的小囚徒,会突然说出这样的话。
苏璃被他看得头皮发麻,慌忙低下头,不敢再与他对视。
沉默在房间里蔓延,只有两人轻重不一的呼吸声。
许久,苏璃听到他极轻地哼了一声,听不出是嘲讽还是别的什么。
然后,他竟然真的在床沿坐了下来,将侧面对着她,那道狰狞的伤口完全暴露在她眼前。
“你会?”他侧过头,声音依旧没什么温度,但那股骇人的戾气似乎消散了些许,只剩下浓重的疲惫和一种……难以形容的放任。
苏璃的心脏狂跳起来。她看着那道伤口,又看看他看不出情绪的脸。
她不会。但她见过顾云深处理伤口,见过他捣药、敷药、包扎……那些记忆碎片在此刻混乱地涌现出来。
“……一点点。”她声音细若蚊蚋。
顾时谦没再说话,只是将旁边桌上那个军医似乎留下的简易医药包,往她的方向推了推。然后,他就那样靠在床柱上,闭上了眼睛,仿佛将这道伤口的处置权,完全交给了她。
这是一种诡异的信任,还是一种更深的试探?
苏璃手指颤抖地打开医药包,里面是消毒酒精、棉纱、绷带和最基础的止血药粉。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用镊子夹起棉球,蘸取酒精,小心翼翼地靠近那道伤口。
酒精触碰到破损皮肉的瞬间,她清晰地看到顾时谦的身体几不可查地绷紧了一下,但他依旧闭着眼,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连哼都没有哼一声。
苏屏住呼吸,尽量放轻动作,擦去伤口周围的血污,然后将药粉仔细地洒在伤口上,最后用纱布一层层缠绕包扎。
她的动作生疏甚至笨拙,远不如顾云深那般行云流水、温柔精准。过程中,她的指尖偶尔会不可避免地触碰到他温热的皮肤,每一次触碰都让她像被烫到一样迅速缩回。
而他始终闭目无声,只有胸膛随着呼吸微微起伏,那上面陈旧的伤疤和新鲜的伤口交错,无声地诉说着这个男人身处何等的险境与残酷。
终于包扎完毕。苏璃松了口气,才发现自己额头竟然沁出了细密的汗珠。
她刚想收回手,一只温热粗糙的大手却突然覆上了她还没来得及完全离开他腰间的手背。
苏璃浑身一僵,猛地抬头。
顾时谦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正一瞬不瞬地看着她。他的眼神依旧深邃,却褪去了些许冰冷,多了几分复杂的、晦暗难明的情绪。那里面有审视,有探究,有一丝极淡的讶异,或许还有别的什么……
他的手掌很大,完全包裹住她冰凉微颤的手,温热粗糙的触感透过皮肤传来,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量。
“看来,”他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丝疲惫的慵懒,却比任何时候都更让她心悸,“也不全是只会哭和逃跑。”
他的拇指,极其缓慢地,在她细腻的手背上摩挲了一下。
那动作,不像上次惩罚般的烙印,反而带着一种近乎……狎昵的意味。
苏璃的脸瞬间烧了起来,心跳失序,想要抽回手,却被他握得更紧。
他看着她绯红的脸颊和惊慌失措的眼神,眼底那晦暗的光芒似乎更盛了一些。
但最终,他没有再做更多。只是又深深看了她一眼,然后松开了手,拿起那件大氅随意披上,站起身。
“睡吧。”
他丢下这两个字,没有道谢,没有多余的话,如同来时一样,带着一身血腥与未散的疲惫,转身离开了房间。
房门再次落锁。
苏璃却久久无法平静。她呆呆地看着自己被他握过、似乎还残留着他体温和薄茧触感的手背,又看看床上他方才坐过的位置,鼻尖仿佛还萦绕着他身上的血腥与硝烟气息。
这一次,那气息似乎不再仅仅意味着恐惧。
还有一种……令人心慌意乱的、危险的吸引力。
她好像……真的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