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夜为他处理伤口后,囚禁的牢笼似乎悄然发生了变化。
房门依旧紧锁,但不再是从前那种令人绝望的、密不透风的禁锢。有时白天,守卫会从外面将锁打开,虽然并未明确允许她出去,却也不再严厉呵斥她靠近房门或窗口的举动。
送来的饭菜越发精致,甚至偶尔会出现一小碟时令水果或一块小巧的点心。炭盆里的炭火总是烧得恰到好处,驱散深秋的寒凉。那件染着他血迹的衬衫被收走了,第二天,一套质地柔软细腻的崭新棉绒衣裙被无声地放在了门口的凳子上。
一切都在悄无声息地“改善”,如同猛兽在进食后短暂的慵懒和宽容,却从不会真正松开爪下的猎物。
顾时谦依旧不常出现。但每隔两三日,总会在深夜时分到来。
有时,他只是沉默地走进来,带着一身硝烟寒气,在她房间里独自坐上一刻钟。不说话,不看她,只是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仿佛这里只是一个能让他暂时脱离战场喧嚣的、绝对安静且安全的避难所。然后在她紧绷的神经几乎要断裂时,起身离开。
有时,他会带来一些极小的事物。一块用油纸包着的、不知从何处得来的西洋巧克力;一本封面磨损、显然是旧物的诗集;甚至有一次,是一枝被压得有些变形、却依旧带着冷香的蜡梅。
他总是将东西随意放在桌上,从不说明缘由,也从不在意她是否接受。仿佛给予本身,就是一种不容置疑的习惯。
苏璃的心在这些无声的来去和这些莫名其妙的“馈赠”中,越发混乱不堪。
她发现自己开始可耻地期待那些深夜的脚步声。期待能从那越来越频繁的现身里,窥探一丝他冰冷外表下可能隐藏的、不为人知的碎片。她仔细地观察他眉宇间的倦色,猜测他今日经历了什么;她在他闭目养神时,偷偷打量他棱角分明的侧脸和紧抿的薄唇,试图找出与顾云深相似的痕迹,却又一次次被那截然不同的冷硬气质击碎幻想。
她甚至开始仔细翻阅他带来的那本旧诗集,试图从那些被翻得卷了边的、写着悲春伤秋诗句的书页里,找到一点他内心世界的蛛丝马迹。
这种关注本身,就是一种危险的沉沦。
她知道这是斯德哥尔摩,是囚徒对看守扭曲的情感依赖。系统的警告变得频繁而尖锐,但她无法控制自己日益偏移的情感天平。
恐惧依旧存在,却与一种病态的好奇和关注交织在一起,变成了一种更加复杂难言的情绪。
她仍然怕他,怕他下一刻就可能翻脸的冷酷,怕他那不容置疑的掌控力。但那种怕里,又掺杂了别的什么东西。
【与顾时谦关系度:65/100(警惕→复杂)】
系统的数值冰冷地反映着她内心的混乱。
这天傍晚,天色阴沉得厉害,像是要下雪。苏璃正对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发呆,院外突然传来汽车声和一阵不同于往常的喧哗。
似乎来了什么人。
紧接着,她听到一个年轻娇俏、带着明显撒娇意味的女声,穿透院墙传了进来:
“时谦哥哥!你就让我进去看看嘛!听说你藏了个天仙在这儿,我倒要看看是什么样的人儿,能让你这么金屋藏娇!”
苏璃的心猛地一缩。
时谦哥哥?如此亲昵的称呼。金屋藏娇?
她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角,一种连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尖锐的酸涩和紧张感瞬间攫住了她。
院门外传来了顾时谦冰冷的声音,比平日更加不耐:“胡闹!谁跟你嚼的舌根?这里不是你能来的地方,回去!”
“我不嘛!我偏要看!”那女声不依不饶,带着被宠坏的骄纵,“你要是不让我看,我就去告诉顾伯伯!”
一阵短暂的沉默。空气仿佛凝固了。
苏璃屏住呼吸,心脏跳得飞快。她会进来吗?顾时谦会让她进来吗?那个叫他“时谦哥哥”的女人,是谁?
最终,她听到顾时谦愈发冷厉的声音:“李副官,送表小姐回去。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准靠近这个院子。”
“是!少帅!”李副官的声音恭敬却强硬,“表小姐,请吧。”
“时谦哥哥!你……你欺负人!”那女声带上了哭腔和恼怒,最终还是被劝离了。
院外重新恢复了寂静。
苏璃却久久无法平静。那句“金屋藏娇”和“时谦哥哥”像两根刺,扎在她心里。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顾时谦的世界远不止这个小小的院落和战场。他有他的家族,他的社交,可能有……未婚妻或其他红颜知己。
而她,算什么?一个被一时兴起捡回来、圈养起来的玩物?一个连被外人知晓都不被允许的、隐秘的存在?
一种难以言喻的屈辱感和失落感涌上心头,甚至压过了恐惧。
晚上,顾时谦又来了。
他看起来心情极差,眉宇间笼罩着一层比往日更重的阴郁和烦躁。军装外套随意敞着,身上带着浓重的酒气。
他进屋后,没有像往常那样坐下,而是径直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漆黑的夜空,背影僵硬。
苏璃缩在床角,闻着空气中弥漫的酒味,心里更加忐忑不安。
忽然,他转过身,深邃的目光在昏暗的光线下锁定她,带着一种酒后的灼热和偏执。
“过来。”他命令道,声音因酒精而比平时更加沙哑低沉。
苏璃犹豫了一下,还是慢慢挪下床,走了过去。
刚走到他面前,他猛地伸出手,一把将她捞进怀里!
“啊!”苏璃惊呼一声,猝不及防地撞进他坚硬滚烫的胸膛,浓烈的酒气和男性气息瞬间将她包裹,让她头晕目眩。
他的手臂铁箍般紧紧环住她的腰,将她死死按在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灼热的呼吸喷吐在她的头皮上。
苏璃吓得浑身僵硬,一动不敢动。
他就这样抱着她,很久很久,没有说话,只是呼吸有些粗重。怀抱强势得不容挣脱,却又带着一种……仿佛溺水之人抓住浮木般的依赖感。
“安静点。”他似乎察觉到她的颤抖,不耐烦地咕哝了一句,手臂收得更紧,“别动。”
苏璃僵在他怀里,感受着他胸腔里传来的、有力而急促的心跳,和他身上传来的、混合着酒意和硝烟味的滚烫体温。这种强势的、不容拒绝的拥抱,与白天的屈辱感奇异地交织在一起,让她心乱如麻。
他是因为那个“表小姐”才心情不好吗?他现在这样,又算是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他紧绷的身体似乎微微放松了一些,环着她的力道却依旧没有松懈。
“你倒是……”他忽然开口,声音含混不清,像是醉语,又像是叹息,“比他们省心……”
这句话没头没尾,却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苏璃心里漾开层层涟漪。
比谁省心?那个表小姐?还是他身边那些需要他费心周旋的人和事?
所以,他留着她,只是因为……“省心”吗?
这个认知,让她心里那点刚刚升起的、荒谬的悸动瞬间冷却了大半,只剩下更加深重的茫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刺痛。
那一晚,顾时谦就这样抱着她,站了许久。最后,或许是酒意上头,他几乎是半靠在她身上,将她压向床边。
苏璃支撑不住他的重量,两人一起跌倒在床铺上。
他依旧没有松开她,而是顺势将她圈在怀里,下巴抵着她的颈窝,呼吸逐渐变得均匀沉重,像是睡着了。
苏璃僵硬地躺在他的臂弯里,被他滚烫的体温和浓烈的气息完全笼罩,动弹不得。
黑暗中,她能清晰地听到他近在咫尺的呼吸声,感受到他胸膛的起伏。这个男人,清醒时冷酷如冰,酒后又展现出如此强势而脆弱的占有姿态。
她就像他豢养的鸟,高兴时逗弄两下,给予一点微不足道的温暖和食物;烦躁时便是他汲取安静和“省心”的物件。
她逃不开,也看不透。
心牢,远比这有形的牢笼,更令人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