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时谦的汽车消失在尘土飞扬的道路尽头，留下苏璃独自站在冰冷的空气中，像一尊被遗忘的雕塑。

手里的铁盒药膏冰凉刺骨，那块干净的白手帕更是与周遭的污秽格格不入。手背上被涂抹过药膏的地方传来细微的清凉感，掩盖了伤口原本的火辣，却掩盖不住手腕处残留的、被他用力握过的触感——带着不容置疑的掌控和一种令人心惊的突兀“关怀”。

为什么？

这个问题像毒蛇一样盘踞在苏璃心头，嘶嘶地吐着信子。

周围的工友们远远地看着她，眼神复杂，交头接耳，却没人敢靠近。恐惧、好奇、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嫉妒。被那位冷面少帅单独留下，还收了东西，这在这个朝不保夕的转运点，足以成为最引人遐想的谈资。

苏璃感到一阵窒息般的难堪。她攥紧了药膏和手帕，低着头，几乎是逃也似的冲回了阴暗潮湿的工棚，将自己埋进通铺角落里那床散发着霉味的薄被中。

接下来的几天，苏璃活在一种极致的忐忑里。

她依旧做着繁重的活计，但明显感觉到周围的气氛变了。工头不再对她呼来喝去，甚至偶尔会避开她的目光。一起干活的女工们看她的眼神多了几分打量和疏远，窃窃私语在她经过时戛然而止。连分发食物的伙夫，给她的窝头似乎都比别人的要大上一点。

这种变化无声无息，却无处不在，像一张逐渐收紧的网，让她无所适从。

她试图更加低调，恨不得将自己隐形。但那位少帅的“注意”，如同在他和她之间牵起了一根无形的线，她越是挣扎，那线缠得越紧。

果然，又过了两日，黄昏时分，李副官带着两名士兵直接来到了工棚。

所有女工都吓得站了起来，瑟缩着不敢出声。

李副官的目光精准地落在角落里的苏璃身上，语气公事公办，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苏小姐，少帅有令，转运点环境恶劣，不利于……休养。为你另行安排了住处，请即刻收拾东西，随我离开。”

休养？她有什么需要休养的？那点微不足道的擦伤早就快好了！

苏璃的脸色瞬间苍白，心脏狂跳：“去……去哪里？李副官，我在这里很好，我……”

“这是命令。”李副官打断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却带着压迫，“少帅的命令，不容违抗。”

不容违抗。

四个字，冰冷如铁，砸碎了苏璃所有微弱的反抗念头。在这个乱世，在这个男人的地盘，他的意志就是绝对的法则。

她在女工们各异的目光注视下，机械地、麻木地收拾着自己那少得可怜的行李——几件破旧的换洗衣物。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又像迈向一个未知的深渊。

黑色的汽车等在转运点外，和那天顾时谦乘坐的是同一辆。

苏璃被“请”进了后座。车内弥漫着一种冷冽的、属于皮革和烟草的淡淡气息，还隐约残留着一丝硝烟味，这让她不由自主地想起了那个男人。

汽车一路颠簸，驶离了混乱肮脏的转运点，驶入了邶城城区。城内的气氛同样紧张肃杀，街道上行色匆匆，随处可见巡逻的士兵，墙面上弹痕累累。

最终，汽车在一处高墙大院前停下。朱漆大门，石狮威严，门口站着持枪的岗哨，戒备森严。这里似乎是某处被征用的富家宅邸，如今成了军事重地。

李副官领着她从侧门进入，穿过几重院落。宅子内部很大，庭院深深，却透着一股冷清，巡逻的士兵取代了昔日的仆从。

他们最终来到一处相对僻静的小院。院子不大，却收拾得干净整洁，与工棚的天壤之别。院内甚至还有一小棵桂花树，散发着迟来的幽香。

“苏小姐日后便住在这里。”李副官推开正房的门，“一日三餐会有人送来。若无必要，请尽量不要随意出院走动。”

房间里的陈设简单却齐全，木床、桌椅、衣柜，甚至还有一个梳妆台和一套干净的洗漱用品。床上铺着崭新的、看起来就很柔软的被褥。窗明几净，地上连一丝灰尘都没有。

比起转运点的工棚，这里简直是天堂。

可苏璃站在房间中央，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这哪里是“另行安排住处”？这分明是软禁！

用舒适的牢笼，替换了粗糙的牢笼。本质从未改变——她成了他囚禁的金丝雀，只是不知道这位冷戾的少帅，究竟意欲何为。

“少帅……他为什么要这样做？”她终于忍不住，声音发颤地问李副官。

李副官面色不变，只淡淡道：“少帅行事，自有他的道理。苏小姐只需安心住下便是。”

安心？如何能安心？

李副官留下几句无关痛痒的叮嘱便离开了，并从外面带上了院门。苏璃清晰地听到了落锁的轻微声响。

她猛地冲到门边，用力推了推，纹丝不动。她又跑到窗边，窗户倒是可以打开，但窗外是高高的院墙，以及院内明显增加了的守卫身影。

她真的被彻底关起来了。

无力感和恐惧感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她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紧紧抱住自己冰冷的膝盖，将脸埋了进去。

顾时谦……他到底想干什么？

就因为那次仓促的“注意”？就因为那点可笑的擦伤？

这个男人心思深沉如海，手段莫测，绝不可能做无意义的事。他把她从底层捞出来，安置在这精致的牢笼里，必定有所图谋。

可她身上，有什么值得他图谋的？她只是一个来历不明、一无所有的孤女。

夜幕降临，有人送来饭菜。两菜一汤，白米饭，甚至还有一小碟水果。伙食水平天差地别。

送饭的是个面无表情的中年仆妇，放下食盒便走，一言不发。

苏璃毫无胃口，对着精致的饭菜，如同嚼蜡。

这一夜，她失眠了。躺在柔软舒适的床上，却觉得比睡在工棚的硬板铺上还要难受百倍。黑暗中，任何细微的声响都让她惊悸——巡逻士兵规律的脚步声，远处隐约的号声，甚至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她感觉自己像被放在火上慢慢炙烤，不知道下一秒等待自己的是彻底的毁灭，还是另一种形式的煎熬。

对顾时谦的恐惧，和对顾云深的思念，如同两条毒蛇，日夜不停地噬咬着她的心。

第二天，第三天……日子就在这种极致的安静和未知的恐惧中流逝。

除了送饭的仆妇和院外巡逻的守卫，她见不到任何人，也得不到任何外界的消息。她就像被整个世界遗忘在了这个精致的院落里。

直到第四天下午。

院门外突然传来了开锁的声响。

苏璃正坐在窗边发呆，闻声猛地一惊，像受惊的兔子一样站了起来，紧张地盯着那扇即将开启的门。

会是谁？送饭的仆妇时间未到。是李副官？还是……他？

门被推开。

逆着下午有些刺眼的秋阳，一个高大挺拔、穿着墨绿色军装的身影，迈着沉稳而充满压迫感的步伐，走了进来。

阳光勾勒出他冷硬的肩线轮廓，军帽下的脸大部分依旧隐在阴影里，只有紧抿的薄唇和线条分明的下颌，透着惯有的冷峻。

顾时谦。

他亲自来了。

他的目光如同精准的探照灯，第一时间就捕捉到了僵立在窗边、脸色苍白的苏璃。

四目相对。

空气瞬间凝滞，连院子里那棵桂花树的香气仿佛都冻结了。

他一步步向她走来，军靴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清晰而沉重的声响，每一步都像踩在苏璃的心尖上。

最终，他在她面前一步之遥的地方停下。高大的身影投下的阴影，将她完全笼罩。

冰冷的、带着硝烟气息的强大气场扑面而来，压得苏璃几乎无法呼吸，只能僵硬地站在原地，手指紧紧攥着衣角，指甲掐进掌心。

顾时谦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深不见底、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眼眸，从上到下，缓慢地、仔细地审视着她。

目光掠过她依旧有些苍白但比在转运点时干净了许多的脸庞，掠过她身上换上的、虽然朴素却干净整洁的棉布衣裙，最后，定格在她自然垂落在身侧、那些擦伤已经基本愈合只留下淡淡红痕的手上。

他的视线在她的手上停留了片刻。

然后，他缓缓抬起了手。

苏璃吓得猛地闭上了眼睛，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以为要迎接什么可怕的触碰或惩罚。

然而，预想中的粗暴并未降临。

她只感觉到微凉的、带着皮革气息的指尖，极轻极快地碰了一下她手背上那道最明显的、即将褪尽的红痕。

触碰一瞬即离，快得像错觉。

苏璃惊愕地睁开眼。

顾时谦已经收回了手，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仿佛刚才那个细微的动作只是她的幻觉。只有他那双深潭般的眼眸，似乎比刚才更加幽深难测，里面翻滚着某种苏璃完全无法理解的、复杂而浓烈的情绪。

“看来。”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冷冽，如同碎冰相撞，在这寂静的院子里激起冰冷的回音，“这里的饭食，比转运点养人。”

第十一章：无声的囚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