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汗浸透了粗糙的衣料,紧贴在背上,带来一阵阵冰凉的黏腻感。苏璃扶着冰冷的麻袋,勉强站稳,小腿的抽痛仍在持续,却远不及心头那阵阵尖锐的空茫和恐惧。
仓库里的其他工人早已作鸟兽散,生怕沾染上她刚才引来的、属于那位冷戾少帅的“注意”。空气里弥漫着霉味、尘土味,还有一丝未散的、令人心悸的血腥威压。
顾时谦……
这个名字像一块冰,烙在她的意识里。他那双隐藏在帽檐阴影下的眼睛,冰冷、锐利,不带丝毫温度,与顾云深那双总是盛着温和春水的桃花眼截然不同。
一个是柔和的暖玉,一个是淬火的寒铁。
心脏又是一阵剧烈的抽痛,为了那个再也回不去的温暖世界,也为了眼前这个冰冷危险的开端。
【请宿主尽快适应新环境,规划下一步任务。】系统7474毫无情感的声音再次响起,催促着她。
下一步?在这个乱世,在这个冷酷的少帅眼皮底下,她一个身份低微、朝不保夕的小女工,能做什么?
她拖着依旧发软的双腿,踉跄着走出仓库。外面天色更加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着,泥泞的道路上满是车辙和杂乱的脚印。远处沉闷的炮火声间歇传来,提醒着人们这里离死亡有多近。
接下来的两天,苏璃过得浑浑噩噩。她被迫适应着转运点繁重粗糙的体力活,吃着喇嗓子的粗粮窝头,睡在四面透风的工棚大通铺上,听着其他女工用粗鄙的方言抱怨生活、议论战况,也议论着那位令人畏惧又忍不住向往的“少帅”。
“听说了吗?昨天又有两个贪墨军饷的被少帅毙了!就在西边空地,枪声响得吓人!” “少帅虽然狠,可底下当兵的都服他!要不是他带着咱们,这邶城早让北边那帮龟孙子打下来了!” “是啊,就是太冷了……听说至今身边连个女人都没有,多少小姐太太想着法儿往跟前凑,都没个好脸色……”
这些只言片语拼凑出一个更清晰的顾时谦:治军极严,手段酷烈,能力卓绝,不近女色。
一个几乎找不到弱点的男人。
苏璃的心一点点沉下去。引起注意的初始任务完成了,可然后呢?她难道要学着那些小姐太太一样“往跟前凑”?只怕还没凑近,就被他那冷眼看得冻僵,或者被他的卫兵当成可疑分子给处置了。
她像一只误入猛兽领地的小兽,小心翼翼地隐藏自己,除了干活尽量降低存在感。
然而,那份被系统判定为“引起注意”的注意,似乎并未完全消失。
第三天下午,苏璃正吃力地和其他人一起搬运一箱沉重的医疗用品,忽然感觉一道冰冷的视线落在背上。
她猛地回头,只见不远处一辆黑色的汽车旁,顾时谦正站在那里,似乎刚下车,正听着李副官汇报着什么。他的目光并未明确看向她这边,但那周身散发的、生人勿近的凛冽气场和偶尔扫过这边的余光,让苏璃瞬间绷紧了神经。
他怎么会来这里?这个临时转运点,值得他一天之内来两次?
她不敢多看,慌忙低下头,更加卖力地干活,试图用忙碌掩盖内心的慌乱。因为紧张,脚下不小心一滑,肩上的箱子猛地一歪!
“啊!”她低呼一声,眼看箱子就要脱手砸落——
一只戴着白色手套的大手突然从旁伸出,稳稳地托住了箱子的另一角。
沉重的力量被分担,苏璃险险站稳,心脏吓得砰砰直跳。她惊魂未定地抬头,对上一双近在咫尺的、冰冷幽深的眼眸。
是顾时谦!
他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悄无声息。军帽下的脸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有紧抿的薄唇显示出一丝不悦,或许是因为这里的混乱,或许是因为她的笨手笨脚。
“谢……谢谢……”苏璃声音发颤,下意识地道谢,被他近距离的气场压得几乎喘不过气。
顾时谦没有回应她的道谢。他的目光在她因劳作和惊吓而泛红出汗的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落在他托着箱子的那只手上——她的手指因为用力而紧紧抠着木箱边缘,指甲缝里嵌满了污垢,还有几处明显的擦伤和红肿。
他的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随即松开了手。
“李副官。”他转头,声音冷冽。
“属下在!”
“调两个人过来帮忙。效率太低。”他命令道,语气不容置疑。
“是!”李副官立刻挥手叫来两名士兵接替了苏璃和旁边另一个工人的活。
苏璃愣在原地,手足无措。她这是……被嫌弃笨手笨脚,所以不用干了?
顾时谦的目光再次扫过她满是污渍和伤痕的手,最终定格在她不知所措的脸上。他的眼神依旧没什么温度,却似乎比之前多了一丝难以捉摸的审视。
“你,”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天生的命令口吻,“跟我来。”
苏璃的心脏猛地一缩!
跟她来?去哪里?做什么?
巨大的恐惧瞬间攫住了她,让她几乎无法动弹。周围其他工人投来或同情、或好奇、或幸灾乐祸的目光。
她不敢违抗,只能白着脸,低着头,像一只被猛兽盯上的猎物,僵硬地、一步一步地跟在那高大的、散发着硝烟与寒铁气息的身影后面。
他走得并不快,但她需要小跑才能跟上。军靴踩在泥地上的声音规律而沉重,敲打在她的心上。
他没有带她去什么可怕的地方,只是走到了那辆黑色的汽车旁。
李副官早已机警地打开了车门。
顾时谦停下脚步,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阴影笼罩下来,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他从军装口袋里拿出一块干净的手帕,又取出一个小巧的、军队制式的铁盒药膏,一起递到她面前。
“把手清理干净,涂上。”他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像是在下达一个再平常不过的命令,而不是在关心一个低贱女工的伤口。
苏璃彻底愣住了,难以置信地看着他,又看看他手里的东西。
他……他给她药?
这个刚刚眼都不眨下令将军法处置失职军官的冷血少帅?
见她迟迟不动,顾时谦的眉头又蹙紧了些,似乎耐心耗尽。他不再多说,竟直接伸手,抓住了她那只受伤更重的手腕!
他的手掌隔着手套,依旧能感受到那股不容抗拒的力量和灼人的温度。
苏璃浑身一颤,下意识地想挣脱,却被他握得更紧。
他用另一只手拿起药膏,动作算不上温柔,甚至有些笨拙和生硬,挤出一点白色的药膏,涂抹在她手背的擦伤和红肿处。
冰凉的药膏触碰到火辣辣的伤口,带来一丝奇异的舒缓。但苏璃感受不到丝毫安慰,只有浑身血液几乎冻僵的恐惧和僵硬。
他低着头,帽檐的阴影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能看到他冷硬的下颌线和紧抿的唇。他的动作专注而迅速,仿佛不是在给人涂药,而是在擦拭保养他的佩枪。
很快,他松开了她的手,将药膏塞进她另一只手里,声音冷硬:“剩下的,自己处理。”
说完,他不再看她,转身弯腰坐进了汽车后座。
李副官关上车门,看了依旧僵在原地的苏璃一眼,眼神复杂,随即也快速坐上副驾。
黑色的汽车发动,喷出一股尾气,碾过泥泞的道路,很快消失在转运点的尽头。
只留下苏璃一个人,呆呆地站在冰冷的空气里,手里紧紧攥着那盒冰凉的药膏和那块干净的手帕,手背上还残留着被他用力握过、以及药膏涂抹过的奇异触感。
手腕处,似乎还烙着他方才不容置疑的力度。
风一吹,她猛地打了个寒颤。
刚才发生的一切,像一场光怪陆离的梦。
那个冷得像冰、狠得像刀的男人,为什么会注意到她手上微不足道的伤?为什么会有这样突兀甚至堪称“温和”的举动?
这背后,到底藏着什么?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药膏和手帕,非但没有感到丝毫暖意,反而觉得一股更深的、无法言喻的寒意,正顺着脊椎悄然爬升。
仿佛无形中,一张冰冷的网,已经悄无声息地撒了下来。
而她,就是那只被盯上的猎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