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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勿念卿

江承几乎是逃也似的回到了一念居的东厢房。关上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他才缓缓吐出一口灼热的气息。窗外月色如水,洒在青砖地上,映出一地清冷。

姜砚最后那句话,还有那双含笑的眼睛,在他脑海里反复盘旋。

“为师可比他有趣多了,不是吗?”

他摇了摇头,试图将那些扰乱心绪的画面驱散。指尖触到袖中那张微硬的纸条,他才想起姜砚最后塞给他的东西。

就着窗棂透入的月光,他展开纸条。上面是姜砚潇洒不羁的字迹,只有寥寥数字:

“序曲轻弹岁月安, 川流静好度华年。”

月光下,那两行字迹飘逸,带着姜砚特有的不羁。江承反复看了两遍,指尖微微用力,将纸条边缘捏得有些发皱。

“序曲轻弹岁月安,川流静好度华年。”——序川。

这是他的名字,江承,字序川,是拜师那日姜砚为他取的。当时只觉这字透着一种与他过往截然不同的平静与安稳,此刻再看,却品出了一丝难以言喻的……祈愿?抑或是姜砚对他的一种看似随性、实则隐含深意的叮嘱?

他将纸条仔细叠好,收进怀中,与那枚护身符放在一处。姜砚的话语仍在耳边回响,关于雪枫,关于故人,关于……他自己。

“别在活人身上找故人的影子。” “我倒是不介意你多看看我。” “为师可比他有趣多了,不是吗?”

那些话语像投入湖心的又一颗石子,漾开的涟漪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纷乱。他走到窗边,看着庭院中沐浴着月色的桃树,昨夜那枝带着夜露的桃花仿佛还残留着一点模糊的凉意。

这一夜,江承睡得并不沉。梦境光怪陆离,一会儿是祭坛上模糊的“江”字和破碎的护身符纹样,一会儿是雪枫温和却疏离的眼眸,最后定格的是姜砚烛光下含笑的眉眼和那颗鲜活的泪痣,以及他低语时那意味深长的语气。

翌日清晨,修习照旧。 叶明谦顶着两个黑眼圈,一边打哈欠一边抱怨:“一千遍基础剑诀啊,我的胳膊都快不是自己的了……师尊,今天能不能换个花样?” 姜砚依旧懒散地倚在廊下软榻里,闻言掀了掀眼皮,扇子“唰”地展开,遮住了半张脸,声音带着刚睡醒似的沙哑:“哦?那今天练两千遍?” 叶明谦瞬间闭嘴,苦着脸默默拿起木剑。 叶明礼同情地看了哥哥一眼,低声道:“哥,我帮你揉揉?” 雪枫忍俊不禁,轻轻摇头,温声道:“师尊,今日还是练剑吗?” 姜砚打了个哈欠,慢悠悠地坐起身,扇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今日不练剑。” 几人闻言,眼睛都是一亮,连江承都抬眸看了过去。 姜砚目光扫过四人,最后在江承身上短暂停留,嘴角弯起一个狡黠的弧度:“今日,下山。”

“下山?”叶明谦立刻复活,兴奋地跳起来,“师尊!真的吗?我们去哪儿?是去斩妖除魔还是行侠仗义?” “想得美。”姜砚用扇骨敲了下他的脑袋,“是去采买。宗门大比快到了,给你们添置些新衣和顺手的兵器胚子。顺便……”他拖长了调子,瞥了一眼看似平静、实则指尖微蜷的江承,“带你们去尝尝山下的桂花糕,西街王婆婆家的,最是正宗。”

下山的路上,叶明谦如同脱缰的野马,围着姜砚叽叽喳喳问个不停,从宗门大比问到山下哪家酒楼的酱肘子最香。姜砚心情似乎不错,摇着扇子,有一搭没一搭地回着,偶尔逗得叶明谦哇哇大叫。叶明礼安静地跟在哥哥身边,时不时小声补充或提醒。 雪枫走在姜砚另一侧,语气温和地与姜砚讨论着几种炼器材料的下落。 江承沉默地跟在最后,看着前方姜砚的背影。那人穿着月白的常服,行走间宽袖摆动,步伐轻快得不像个师尊,倒像个偷溜出来玩的世家公子。阳光透过树叶缝隙落在他身上,斑驳跳跃。

似乎是察觉到他的目光,姜砚忽然毫无预兆地回过头,精准地捕捉到他的视线。他冲江承眨了眨眼,嘴角勾起一个懒洋洋的笑,用口型无声地说:“跟上。”

江承心头一跳,下意识地加快了脚步,与前面的叶明礼并肩而行。 山下小镇比宗门内热闹许多,人流如织,吆喝声不绝于耳。姜砚显然对这里极为熟悉,带着四个徒弟穿街走巷,先去了裁缝铺量尺寸,又去了铁匠铺看剑胚。 在铁匠铺里,姜砚拿起一柄沉黑的剑胚,手指拂过冰冷的刃口,对江承道:“过来试试手感。” 江承上前接过,剑胚入手微沉,但重量分布极佳。 “觉得如何?”姜砚问。 “尚可。”江承回答。 姜砚轻笑,对铁匠道:“老李,就这个了,按他的尺寸开刃。”说完,又凑近江承,低声道:“玄铁掺杂了少许寒晶,比你现在用的木剑更能传导你那股特别的剑气。” 江承微微一怔,他并未详细说过自身剑气的情况。 姜砚却已转身,用扇子指向街对面:“走了,买桂花糕去。”

王婆婆的糕点铺子前排着不长不短的队。香甜的热气弥漫在空气里。 “等着。”姜砚丢下一句,竟亲自排到了队伍末尾,摇着扇子,悠闲地看着街景。 叶明谦拉着叶明礼去看旁边摊子的糖人,雪枫安静地站在阴凉处等候。 江承站在原地,看着排在队伍里的姜砚。那人身姿挺拔,在人群中格外显眼,偶尔与前后的人搭两句话,惹得对方发笑,他自己也笑得眼弯弯,泪痣生动。 很快,他捧着几个油纸包回来,香气扑鼻。先给凑过来的叶明谦、叶明礼各分了一块,又递给雪枫一块,最后走到江承面前。 “喏,尝尝。”他将最大的一块递过来,桂花蜜糖晶莹剔透,沾了他一点指尖。 江承迟疑了一下,接过:“谢师尊。” 桂花糕入口香甜软糯,温热的糖浆仿佛能甜到心里去。 姜砚自己却没吃,只看着他们,眼里含着笑,忽然伸手,用拇指指腹轻轻揩过江承的嘴角。 “沾到了。”他自然无比地说,指尖那点甜腻仿佛带着灼人的温度,一触即离。 江承整个人僵在原地,耳根控制不住地烧了起来,口中的桂花糕顿时忘了咀嚼。 姜砚却已转过身,哼着那不成调的小曲,晃着手中的扇子往前走了:“慢点吃,别噎着。前头还有家不错的汤饼店……” 叶明谦毫无所觉,鼓着腮帮子含糊道:“师尊!等等我!” 雪枫的目光轻轻掠过僵硬的江承,温润的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了然,随即若无其事地跟上。 叶明礼悄悄拉了拉江承的衣袖,小声问:“江师弟,你怎么了?脸好红。” 江承猛地回神,仓促地咽下口中的糕点,低声道:“……没事,天热。” 他抬步跟上那个青色的背影,袖中的手微微握紧,指尖似乎还残留着那一触即离的温热触感,和甜腻的桂花香。 姜砚……他到底想做什么? 而走在前方的姜砚,扇面掩映下的嘴角,正弯着一个得逞般的、狐狸似的笑意。

小镇的喧嚣渐渐被抛在身后,五人沿着青石板路往回走。叶明谦一手糖人一手新买的零碎玩意儿,嘴巴说个不停;叶明礼耐心地帮哥哥拿着几个包裹,时不时应和两声;雪枫步履从容,唇角带着温和的笑意,偶尔回应叶明谦几句。

江承沉默地跟在后面,袖中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块玄铁剑胚,冰凉的触感似乎能稍稍压下他心头那股莫名的燥热。他的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在前方那个摇着扇子的身影上。

姜砚走得不快,似乎很享受这午后慵懒的阳光。他忽然停住脚步,在一棵老槐树下转过身。

“歇会儿。”他用扇子指了指树荫下的石凳,自己率先走过去,很是随意地坐了下来,背靠着粗糙的树干,眯起了眼,一副惬意模样。

叶明谦立刻欢呼一声,瘫坐在旁边的石头上,嚷嚷着腿酸。叶明礼拿出水囊递给他哥,又递给雪枫和江承。雪枫道谢接过,也寻了处干净地方坐下调息。

江承接过水囊,却没有喝,只是站在树荫边缘,离姜砚几步远的地方。

姜砚眼睛睁开一条缝,扇子朝他点了点:“杵那儿当门神?过来坐。〞

江承迟疑一瞬,还是依言走过去,在离姜砚最远的那个石凳上坐下,脊背挺得笔直。

姜砚看着他这副戒备的样子,嘴角弯了弯,没再说什么,重新闭上眼,仿佛真的只是小憩。阳光透过槐树叶的缝隙,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颗泪痣在明暗交错间若隐若现。蝉鸣聒噪,却奇异地衬得这一刻有些宁静。

叶明谦歇够了,又开始活泛起来,凑到姜砚身边,压低声音好奇地问:“师尊师尊,宗门大比到底是什么样的?听说很厉害?”

姜砚眼也没睁,懒洋洋道:“到时候你就知道了。无非就是一群半大孩子打架,赢了的有点彩头,输了的……嗯,回去加练。”

“啊?就这样?”叶明谦有些失望。

“不然呢?”姜砚轻笑,“你还指望上天入地不成?打好基础才是正经。”他顿了顿,意有所指地补充道,“尤其是你,叶明谦,别到时候第一轮就被人用‘平沙落雁’式拍进地里。”

叶明谦哇哇叫着抗议起来。

江承安静地听着,目光落在姜砚随意搭在膝上的手,指节修长,骨节分明,不像常年握剑的手,但他知道那双手蕴含着怎样可怕的力量和……精准的控制力。想起昨日练剑时那看似随意却恰到好处的点拨,还有方才替他擦去糖渍那自然又突兀的触碰……

就在这时,姜砚忽然毫无预兆地又睁开眼,再次精准地捕捉到他的视线。

四目相对,江承呼吸一窒,下意识想移开目光,却仿佛被那含笑的眼眸定住了。

姜砚也不说话,就这么看着他,嘴角噙着一丝玩味的笑,扇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掌心。

周围的蝉鸣、叶明谦的嘟囔声仿佛瞬间远去。江承只觉得自己的心跳声在耳边无限放大,咚咚作响。

突然,姜砚手腕一抖,那柄“勿忘我”的折扇脱手而出,打着旋儿朝江承面门飞来!

速度不快,甚至有些轻飘飘的。

江承几乎是本能地抬手,精准地接住了扇柄。紫竹的微凉触感入手,还带着姜砚指尖的温度。

“扇子。”姜砚笑着,依旧保持着慵懒的坐姿,“帮为师拿一下,手酸。”

他的语气理所当然,仿佛只是让徒弟递杯水那么简单。

叶明谦的注意力被吸引过来,哇了一声:“江师弟好身手!”

雪枫也睁开眼,看了一眼,温和一笑,又重新闭上。

江承握着那柄扇子,递过去不是,不递过去也不是。这扇子仿佛有千斤重,烫得他手心发热。

姜砚却不再看他,重新闭上眼,仿佛刚才那一下真的只是随手为之。他甚至轻轻哼起了那不成调的小曲,惬意得很。

江承只能僵坐着,手里握着扇子,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微风吹过,扇坠下的流苏轻轻拂过他的手背,带来一丝细微的痒意,如同某人捉摸不透的心思。

江承握着那柄紫竹扇骨的折扇,只觉得入手温凉,却仿佛有千斤重,压得他指尖微微发颤。扇面上那几朵歪歪扭扭的蓝色“勿忘我”在树影斑驳下显得格外刺眼。他试图将注意力集中在扇骨细腻的纹理上,或是远处叶明谦依旧喋喋不休的抱怨声上,但所有的感官却不受控制地聚焦在几步之外,那个闭目假寐的人身上。

姜砚呼吸平稳,唇角甚至还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仿佛真的睡着了。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在他浓密的睫毛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那颗泪痣在光影交错间平添了几分静谧的生动。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蝉鸣声、风吹树叶的沙沙声、甚至自己有些过速的心跳声,都清晰可闻。

就在江承几乎要被这种无声的僵持逼得透不过气时,姜砚忽然动了。他并未睁眼,只是懒洋洋地抬起一只手,朝着江承的方向勾了勾手指。

那动作随意至极,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亲昵。

江承一怔,一时没明白他的意思。

姜砚的指尖又勾了勾,眉头微不可查地蹙了一下,仿佛在嫌弃徒弟的迟钝。

叶明谦也看到了,好奇地头:“师尊,你要什么?”

姜砚依旧没睁眼,只是从鼻子里发出一声慵懒的轻哼:“扇子。风停了,热。”

江承这才反应过来,姜砚是让他把扇子递回去,或者……?

他犹豫着,是起身送过去,还是……

姜砚似乎等得不耐烦了,勾动的手指停下,掌心向上摊开,就那样悬在半空,无声地等待着。

那姿态,仿佛认定江承一定会顺从地递上。

江承看着那只骨节分明的手,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仿佛烫手山芋般的折扇。最终,他还是站起身,走过去,将扇子轻轻放入姜砚摊开的掌心。

指尖不可避免地触碰到姜砚的皮肤,温热的,带着一点练剑之人特有的薄茧。

就在江承想要迅速收回手的瞬间,姜砚的手指却突然合拢,不是握住扇子,而是轻轻擦过了江承的指尖!

那触碰极快,轻如羽毛拂过,甚至让人怀疑是否是错觉。

江承猛地缩回手,背在身后,指尖蜷缩,那一点细微的触感却被无限放大,带着麻痒,一路窜到了耳根。

姜砚仿佛毫无所觉,自然地握住扇子,“唰”地一声展开,慢悠悠地对着自己扇了几下风。他终于睁开眼,眼眸清亮,哪有半分睡意?他歪头看向僵立在原地的江承,嘴角弯起一个极大的、灿烂又带着几分戏谑的笑容。

“嗯,乖。”他语气轻快,像是夸奖一只听话的小动物。

“师尊!”叶明谦不满地叫起来,“你也太会使唤江师弟了!怎么不叫我?”

姜砚扇子一转,凉风扫向叶明谦:“你?毛手毛脚的,别把我的扇子摔了。”说罢,他站起身,伸了个懒腰,骨骼发出轻微的脆响,“歇够了,走吧。回去晚了,赶不上晚课,今晚所有人加练一个时辰。”

“啊?!”叶明谦的哀嚎顿时响彻林间。

姜砚笑起来,心情极佳地摇着扇子,率先朝前走去。经过江承身边时,扇面微侧,带来一阵混合着淡淡墨香、酒气和草木清气的风,还有一句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听到的耳语:

“手感不错。”

江承猛地抬头,只看到姜砚潇洒离去的背影和那晃动的“勿我”扇面。

叶明谦已经哀嚎着追了上去:“师尊!不要啊!晚课能不能减半?” 叶明礼赶紧拉着哥哥:“哥,快走吧,不然真的晚了。” 雪枫走到江承身边,温声道:“江师弟,走吧?”他的目光依旧温和,似乎并未察觉方才那片刻的暗潮汹涌。

江承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腾的混乱,点了点头,沉默地跟上。他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握紧,指尖那被轻擦过的感觉,和那句低语,如同烙印般清晰。

姜砚……他到底想做什么?这种若即若离的触碰,似是而非的话语,比任何直白的试探都更让人心绪不宁。

走在前方的姜砚,用扇子半掩着面,无人看见的角度里,那双总是含笑的眼里掠过一丝深意,嘴角的弧度越发像只偷腥成功的猫。绷得那么紧,稍微碰一下就跟受了惊似的。 不过,很有意思。 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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