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砚的话像一枚投入静湖的石子,在江承心中激起层层涟漪。他攥紧衣袖的手指微微发白,姜砚竟连他暗中的顾虑都看得一清二楚。
“师尊说笑了,弟子哪有什么秘密。”江承垂下眼睫,声音平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姜砚轻笑一声,指尖轻轻点在那柄“勿忘我”扇面上:“这世间谁没有一两个不想为人知的秘密呢?”他目光扫过江承微微颤动的睫毛,语气忽然轻松起来,“一念居清静,适合养伤,也适合…作画。”最后两个字他咬得格外轻柔,像一片羽毛搔过心尖。
他顿了一下,又补充了一句:“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他漫不经心地摇着扇子,目光却始终落在江承身上,“况且,我看中的弟子,自然该离我近些。”这话说得意味深长,让江承的心跳漏了一拍。
搬去一念居的过程简单得超乎想象。姜砚亲自领着他在回廊间穿行,最终停在一处栽着湘妃竹的院落。月洞门上悬着“一念居”的匾额,笔迹潇洒飘逸,与姜砚案头诗稿上的字如出一辙。
“东厢房还空着,推窗就能看见后山的梅林。”姜砚推开雕花木门,屋内陈设雅致,书案上竟已备好了上好的宣纸和颜料,“这些你先用着,缺什么随时告诉我。”
江承的指尖抚过细腻的宣纸边缘。这一切太过恰到好处,仿佛早为他准备好了一般。他忍不住抬眼看向姜砚,他正倚在门边,夕阳为他镀上一层金边,眼角那粒泪痣在光晕中若隐若现。
“师尊为何…”江承喉结动了动,“为何对弟子这般好?”
姜砚闻言笑起来,扇骨轻轻敲打着掌心:“师徒缘分一场,何必计较得失。”他忽然向前一步,压低声音,“况且,我知道你夜里睡不安稳。一念居设有静心阵,至少能让你少做几次噩梦。”
江承不由得开始反思自己,为何姜砚会对自己如此了解,那他的计划又该如何。
当夜,江承在新居辗转反侧。月光透过湘妃竹的缝隙,在青砖地上洒下斑驳的影子。这里太过安静,反而让他更加清醒。
他不知道姜砚知道多少,他不了解姜砚,唯一的也就只有叶明谦那句“他对弟子不上心”了。
第二天修习时,江承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叶明谦凑过来挤眼睛:“怎么样?一念居的床榻可比我们这儿舒服?”
江承含糊应了一声。
今日是关于筑基的第一堂课,姜砚今日换了身月白常服,随意斜倚在廊下的竹榻上,手中把玩着那柄“勿忘我”折扇。见三个新弟子到齐,他笑着用扇骨轻敲掌心:“今日不讲课。”
叶明谦“啊”了一声,脱口而出:“那做什么?”
“赏雨。”姜砚指向廊外。恰有细雨悄然而至,打在庭中芭蕉叶上,溅起细碎水雾。他变戏法似的从袖中取出三只青瓷盏,“顺便尝尝我新酿的梅子酒。”
江承怔住。这哪是师尊该有的做派?
叶明礼已经欢快地接过去:“多谢师尊!”却被姜砚用扇子轻轻拦住。
“慢着,”他眼里闪着狡黠的光,“喝可以,得换个喝法。”说着指尖在盏沿一拂,酒液竟无风自动,凝成三枚剔透的梅子状水珠悬在半空,“用这个——”他变出三支细毫笔,“接住了才算你们的。”
叶明谦哇哇叫着扑向乱窜的酒珠,叶明礼笑着去拦。唯有江承站在原地,看一滴酒珠堪堪擦过他的鬓角。
“怎么?”姜砚不知何时凑到他身边,呼吸拂过他耳廓,“看不上为师这点手艺?”
江承抿唇,忽然抬手——笔尖精准点中酒珠,却在接触的刹那感受到一股熟悉的灵力波动。他猛地看向姜砚,对方正笑吟吟用扇子掩着下半张脸,眼角泪痣被雨汽浸得湿润:“接住了就该喝掉呀。”
酒液入喉清甜,却暗藏一道凛冽剑气,直冲灵台。江承猝不及防被激得眼眶发红,听见姜砚带笑的气音:“这是教你第一课——看起来越无害的,越要当心。”
雨忽然大起来,姜砚广袖一展将三人罩进廊内。叶明谦叽叽喳喳说着方才的趣事,叶明礼贴心地将帕子递给江承。而姜砚的扇骨正不着痕迹地抵在他后心,渡来温润灵力化开那道剑气。
“师尊偏心!”叶明谦突然指着江承嚷道,“怎么就只给你擦头发?”
江承这才发现姜砚不知何时抽走了他发间沾着的竹叶,正捏在指尖把玩。闻言挑眉一笑:“谁让你们不像江承这般……”扇子“唰”地展开,掩住两人侧脸,“惹人疼呢?”说完自己便低低笑了起来。
雨声淅沥,盖过江承骤然加快的心跳。他看见扇面上那几朵歪扭的勿忘我,在潮湿空气里洇出更深的水痕。
结束后,姜砚叫住了他:“昨夜可还安稳?”
江承抿了抿唇:“多谢师尊关怀,弟子睡得很好。”
“是吗?”姜砚挑眉,忽然伸手拂过他眼下,“那这是什么?”指尖温热一触即离,却让江承整个人僵在原地。
“弟子…认床。”
姜砚也不追问,转而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巧的锦囊:“安神香,睡前在枕边燃一炷。”见江承要推辞,他故意板起脸,“这是师命。”
江承只得双手接过锦囊。丝缎触手生温,绣着的歪扭勿忘我蹭过指腹,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感觉。他正要道谢,却见姜砚忽然用扇子轻点他手腕:“且慢。”
扇骨顺着他的经脉滑至虎口,不轻不重地一压。江承只觉得灵台微微一震,昨日被化去的那道剑气竟在体内重新凝聚,化作暖流汇入丹田。
“剑意如酒,醉过才知回味。”姜砚收回扇子,眼中笑意如春雨涟漪,“筑基首日,总该留个念想。”
身后传来叶明谦夸张的哀嚎:“师尊!您给江师弟开小灶!”叶明礼笑着拽他衣袖:“哥,你接酒珠时洒了半身,师尊想给你留也留不住呀。”
姜砚转身用扇子挨个轻敲他们额头:“现在知道急了?明日功课加倍。”语气严厉,眼角泪痣却漾着纵容的光。
待双胞胎笑闹着走远,姜砚忽然侧首对廊柱后温声道:“看够了便出来吧。”
白衣少年应声转出,眉眼如水墨晕染般清雅:“弟子雪枫,来送新采的竹露。”他捧着青瓷瓶对江承浅浅一笑,“江师弟,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我,在选师那日我们见过的。师尊今早特意吩咐我多备一份茶具,说一念居总算要热闹了。”
江承又看到了那双眼睛,心里又猛然一颤。只见雪枫自然地取出三只薄胎盏,竹露倾注时泛起细碎灵光:“师尊总说筑基如烹茶,火候最是关键。”他将第一盏递给江承时指尖微顿,有些惊讶地看向姜砚,“师弟的灵脉...”
“所以得用寒潭竹露来润。”姜砚接过话头,将自己那盏也推到江承面前,“双份的,免得某些人夜里睡不着又怪床榻硬。”
雪枫轻笑:“师尊分明连夜改了静心阵,连后山梅林的五行方位都调整了...”
“多嘴。”姜砚用扇骨轻敲雪枫发顶,耳根却泛起薄红。他忽然抓起江承的手腕,“走了,带你去认认炼剑崖的路,毕竟明日某人功课要加倍,得提前踩点。”
雨不知何时停了,青石路上浮动着破碎的天光。江承任由姜砚拉着往前走,听见前方传来带笑的嘀咕:“一个两个都不省心...叶家小子闹得头疼,雪枫拆台倒利索...”
握在腕间的手指温暖有力,江承忽然问了一个没头没脑的问题:“雪师哥也住在一念居吗?”问完他自己都愣住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问这样问题,也不知道自己是想得到是还是否。
姜砚脚步微顿,扇尖挑起他的下巴。湿润的风掠过二人之间,那粒泪痣在雨后晴光里清晰得惊心。
“江承,”他还是那般语气,像是在说笑,只是突然凑到江承耳边:“一念居只有你我两人。”说完抬起头又补了一句:“不过你若是想经常见他,让他搬来也不是不行,毕竟你不就是因为他才拜我的吗?”
江承又是一愣,姜砚连这个都知道,说实话,江承很讨厌这种被人拿捏的感觉,也很少有人能这般……半晌他才低声说了一句:“不必。”
远处传来叶明谦嘹亮的呼喊:“师尊!雪枫师兄说您私藏了百年酒酿,”
姜砚又是懒洋洋的笑模样,扬声应道:“小崽子们,今日让你们开开眼!”广袖拂过时,却将一枚冰凉物事塞进江承掌心。
是那只安神香锦囊。此刻隔着丝缎,能摸出内层绣着繁复的纹样,正是江承梦中常见的那种护心阵图。他指尖猛地收紧,锦囊的刺绣纹路硌在掌心。
姜砚已经转身走向喧闹处,月白袍袖在风中翻飞如鹤翼。江承听见他扬声道:“雪枫!把你藏的松子糖也拿出来。” “师尊明明自己偷吃了三盒...”雪枫温润的抱怨混着叶明谦的大笑,尽数融进渐起的暮色里。
江承独自站在廊下,展开锦囊。除却安神香,里头还多了一枚玉牌,刻着“一念”二字,背面却用极细的笔触勾勒出勿忘我形状,与姜砚扇骨上的纹路一模一样。
当夜他燃起安神香。青烟袅袅中,竟真无梦到天明。晨光微熹时,他推开窗,见姜砚正披着外袍坐在院中石凳上,就着晨露擦拭那柄勿忘我折扇。听见响动抬头一笑:“今日带你们去个地方。”
三个弟子跟着姜砚穿过后山梅林,最终停在一处荒废的祭坛前。残碑上爬满青苔,隐约可见“江”字残痕。江承呼吸一滞,却见姜砚随手拔开碑前杂草:“门规第三百二十一条,每月今日需来此清扫。”
叶明谦凑近辨认碑文:“这写的是什么?年岁太久都磨平了...” “是江氏一族的祖训。”雪枫轻声接话,目光扫过江承骤然苍白的脸,“百年前陨落的那个剑修世家。”
姜砚忽然用扇子敲了敲石碑,惊起几只寒鸦:“陈年旧事有什么可说。今日功课,”他变出三把竹扫帚,“扫干净了才能用午饭。”
叶明哀嚎着接过扫帚,叶明礼却若有所思地望向江承。唯有雪枫安静地拂去碑顶积尘,一枚褪色的护身符从裂缝中飘落,与江承怀中那枚一模一样。
江承弯腰去捡,恰与雪枫伸出的手相触。两人俱是一怔,雪枫率先松开指尖:“抱歉。” “你们俩偷懒?”姜砚的声音突然插进来,扇骨不轻不重压在江承手背,“还是说...”他俯身拾起护身符,对着日光端详,“看上这旧物了?”
江承屏住呼吸。 却见姜砚随手将护身符抛给雪枫:“收着吧,横竖是你先发现的。”转身时衣摆扫过江承膝头,低若耳语的气音钻进他耳中:“想要什么,该直接同我说。”
午后暴雨骤至,四人躲进祭坛旁的破败茶寮。姜砚变出茶具煮水,哼着不成调的曲子将红枣枸杞往壶里扔。叶明谦抗议:“师尊!这哪是茶!” “养生茶。”姜砚理直气壮地把第一盏推给江承,“某些人夜不能寐,该补补气血。”
烛火噼啪作响,江承捧着茶盏,看见姜砚倒映在茶汤里的影子。那人正用扇子给打瞌睡的叶明礼扇风。
夜深告退时,暴雨已歇。姜砚忽然叫住江承,往他怀里塞了个手炉:“路上冷。”指尖掠过衣襟时极快地一勾,那枚护身符已然回到江承怀中。
回到一念居,江承展开护身符。窗外忽然传来轻叩。姜砚隔着窗纸抛进一枝桃花,笑声淋着月光: “附赠一课,师尊偷东西的手段,比弟子高明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