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渐西沉，林间的血腥气渐渐被夜露洗去，只余下一片冷寂。

萧墨言白衣胜雪，立于其中，宛如月下孤鸿，转身投入更深的夜色，向着京城的方向，疾行而去。

而另一边，慕容凌云策马疾驰，面纱之下，唇角却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琉宗……萧墨言……”她低声自语，几乎微不可闻。

方才交错的那一瞬，她已借着月光，看清了那白衣女子腰间一枚不起眼的玉饰——那是当年她获救后，心中感激，私下赠予那位沉默寡言的萧家女儿的谢礼。虽不贵重，却独一无二。

原来，是她。

那个八年前舍身挡在她身前，浑身是血却眼神倔强的少女，如今竟已成了这般风华绝代、杀伐果断的江湖宗主。

“萧、墨、言。”慕容凌云一字一顿地念出这个名字，眼底光芒闪烁，复杂难辨。

“陛下？”身旁的亲卫首领低声询问。

“无事。”慕容凌云收敛心神，恢复帝王的冷峻，“继续追查叛党线索。另外……”她顿了顿，“派人留意一下近日入京的萧家车驾，还有……琉宗的动向。不必打扰，只需回报。”

“遵命！”

慕容凌云回首望了一眼那片已然远去的山林。

萧墨言，这一次，你入这京城棋局，又会扮演怎样的角色？

朕，很期待。

连续几日快马加鞭的奔波，萧墨言带着芷幽终于在萧夫人抵达京城的第二日深夜，风尘仆仆地赶到了昔日的萧将军府。

府邸虽久无人居，但因太后寿恩，特许萧家暂住，倒也打扫得干净，只是那份刻在梁柱间的冷清与昔日荣光褪去后的寂寥，却挥之不去。

她们未曾惊动太多人，径直穿过熟悉又陌生的回廊，来到姨娘所居的主院外。

院内灯火微明，隐约传来姨娘温和的说话声，似乎还有另一位客人在。

萧墨言在月洞门外停住脚步，一身白衣在夜风中更显清寂。她沉默片刻，竟撩起衣摆，直挺挺地跪在了冰凉的石板地上。

“姨娘。”她的声音带着沙哑和疲惫。

芷幽静立一旁，待她语毕，才无声地进屋，对着萧夫人行了礼，低声道：“夫人，姑娘回来了。叛徒君灼……已按宗规处置。”

屋内，原本温和的谈话声戛然而止。

片刻，房门被轻轻推开。萧夫人快步走出，一眼便看到那个跪在清冷月色下的身影。她脚步一顿，眼中瞬间盈满了复杂的心疼，却并未立刻上前搀扶，只是声音里带着不忍与一丝不易察觉的严厉：“言儿？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

萧墨言没有抬头，眼睫低垂，她的声音愈发低沉，几乎融进夜色里：“姨娘，我……我答应过您，会护着她们所有人的……君灼的事，是我疏忽，是我……未能护住她。”

那个她亲手处决的叛徒，也曾是姨娘亲手教导、真心怜爱过的孩子。

萧夫人走到她面前，并未立刻拉她，只是深深叹了一口气。她了解这个孩子的执拗，单纯的宽慰无法化解她心中的枷锁。

“言儿，姨娘问你，”萧夫人的声音放缓，带着引导的意味，“在她行差踏错之前，你可曾给过她回头之路？”

萧墨言沉默一瞬，再开口时，声音里是宗主不容置疑的决断：“给过。但她一意孤行，叛宗之罪，无可饶恕。若我纵容，琉宗规矩何在？如何服众？”

“好。”萧夫人声音沉稳，接着问道，“那你自问她入门至今，你可曾真心待她，可曾有所亏欠？”

“未曾亏欠。”萧墨言回答得没有半分犹豫，字字清晰，“我待她，与琉宗众人一视同仁，授业解惑，衣食住行，皆问心无愧。”

“那便够了！”萧夫人的声音陡然变得斩钉截铁，“言儿，人心似水，顺势而流，非你所能完全掌控。你既已尽到引领之责，她仍选择歧路，那便是她自己的抉择，其果也当由她自承！”

她弯下腰，温暖的手轻轻将她拉起，亦如十二年前乱葬岗的那一夜，语气重新变得柔和却无比坚定：“你清理门户，护的是整个琉宗的安稳，保全的是更多信任你、依靠你的孩子。你无错。姨娘……从未怪过你。”

“记得你为她取名‘君灼’，是盼她如杜鹃花般，漫山遍野，恣意绽放，不受世俗拘束……可她终究没能活出这个名字的份量。”萧夫人的话语里带上了一丝悠远的哀伤，“这，非你之过。”

月光洒在母女二人身上，清辉勾勒出同样倔强而温柔的轮廓。

这时，屋内另一人也缓步走了出来，静立在萧夫人身后几步远的地方。

正是慕容凌云。

她白日里便听闻萧家已入住旧邸，特意寻了个由头微服前来，想再探探那白衣宗主的底细，却不想撞见这样一幕。

慕容凌云心中讶异万分。

眼前这个卸下所有冷硬外壳、在长辈面前流露出脆弱与自责的女子，与几日前月光下那个杀伐果断、清冷孤绝的琉宗宗主，简直判若两人！

那双此刻盛满愧疚和温顺的眼眸，与那夜冰寒刺骨的目光，真的是同一双吗？

萧墨言也注意到了她，她抬起眼，目光掠过慕容凌云。对方依旧作寻常打扮，虽气度不凡，但萧墨言此刻心绪纷乱，并未深究，只当是姨娘在京中的故交，微微颔首示意，便又看向萧夫人。

慕容凌云却将她那一瞥看得分明——那里面没有任何熟悉或探究，只有纯粹的陌生和因外人在场而迅速恢复的些许疏离礼貌。

她，真的不记得自己了。慕容凌云心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复杂情绪。

“好了好了，有客人在呢，快进屋，别让人看了笑话。”萧夫人笑着打圆场，又回头对慕容凌云道，“凌姑娘，让你见笑了。这是我家言儿，性子倔得很。”

慕容凌云化名“凌云”，去掉国姓，自称是与萧家有些渊源的故人之后。

她微微一笑，端的是大方得体：“夫人言重了，至纯至孝，何来笑话。”她的目光落在萧墨言身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这位便是萧姑娘吧？果然风采非凡。”

萧墨言已恢复平日的清冷模样，只是眼角微红尚未完全褪去。她对着慕容凌云拱手一礼，惜字如金：“谬赞。”

萧夫人笑着介绍：“言儿，这位是凌姑娘，算是……旧识。如今在京中，对我们颇多照拂。”

萧墨言再次颔首：“有劳凌姑娘。”

“举手之劳。”慕容凌云看着眼前这张重新变得清冷的脸，心中玩味更甚。这女子，当真有两副面孔。一副对着至亲，柔软顺从；一副对着外人，冷若冰霜。

而她慕容凌云，显然被归为了“外人”。

三人又客套了几句，萧墨言以旅途劳顿需梳洗为由告退，离去前不忘仔细叮嘱侍女照顾好夫人，言行举止间全然是晚辈的恭谨与关切，与传闻中的冷面宗主判若两人。

慕容凌云看着她离去的背影，白衣在夜色中渐行渐远，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萧墨言……我们，很快会再见的。

（故事待续）

（三）进京赴宴遇故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