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漫过听竹院的竹篱笆,晨雾还没散尽,乔若水便醒了。锦儿端来铜盆时,见她正坐在梳妆台前,指尖捏着乔晏舟送的那锭梨花墨,对着窗棂透进来的晨光细细看——墨锭上的梨花纹在浅金色光线下愈发清晰,连松烟凝结的细微纹理都透着温润,凑近还能闻到淡淡的梨花露香气。
“小姐,要现在磨墨练字吗?”锦儿放下铜盆,目光落在案上摊开的宣纸,纸上只写了半阙《梨花赋》,笔锋清隽,还是昨日回府前未写完的笔迹。
乔若水点头,将墨锭轻轻放进砚台,倒了些温凉的井水。磨墨的动作轻缓,墨锭在砚台里顺时针打转,墨汁渐渐晕开,从浅灰变成浓黑,混着梨花清香漫在空气里,驱散了晨雾的凉意。她刚提笔蘸墨,就听见院外传来丫鬟的轻唤:“大小姐,汀兰院的张嬷嬷来请,说夫人做了新的枣泥糕,让您过去尝尝。”
乔若水放下笔,理了理衣襟往外走。刚出听竹院,就见乔晏舟的侍从阿福抱着叠账册匆匆往书房去,青布褂子的下摆被风吹得扬起。阿福见了她,忙停下脚步躬身行礼:“大小姐早!侍郎大人今日一早就去户部核对漕运账目了,临走前让小的跟您说,晚上回府给您带城南‘栗香记’的糖炒栗子,说是今年新下来的栗子,格外甜。”
“替我谢过哥哥。”乔若水应了声,心里泛起暖意。顺着铺着青石板的抄手游廊往汀兰院走,廊边种着的兰草沾着晨露,叶片上的水珠晶莹剔透。路过晴光苑时,见院门半掩着,里面传来乔沁漪的声音,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利落:“步摇再去昨日宴客的梨花园寻一遍,重点找我坐的那处亭下石缝,若实在寻不到那支赤金步摇,便去‘宝昌银楼’按原样式打一支——别声张,免得让人知道我丢了东西,落了体面。”
“是,小姐,奴婢这就去办。”侍女的回话恭敬又利落。
乔若水脚步没停,径直往前——乔沁漪素来高傲却通透,绝不会因这点小事失了分寸,这点她早有预料。
到了汀兰院,柳氏正坐在廊下的藤椅上,手里捧着个描金食盒,见了她便笑着招手:“快来尝尝,今日新做的枣泥糕,我让小厨房加了些桂花蜜,比上次的更软和,你去年就说爱吃这个味道。”
乔若水在她身边坐下,拿起一块咬了口——枣泥的绵甜混着桂花的清冽,口感软糯不腻,果然是她喜欢的味道。
柳氏拉着她的手,指尖轻轻抚过她腕间的素银镯子,絮絮叨叨说起事:“前几日你绣的那幅‘兰草图’,你父亲见了说清雅,要挂在书房靠窗的位置,说看书累了能赏赏眼。对了,你哥哥近来对账费脑子,总说夜里容易饿,城西‘福和斋’的核桃酥最合他口味,你今日若得空,便去买些回来;还有你父亲书房缺方压纸的镇石,‘玉雅轩’新到了批青田石,这几日看你心不在焉要不,你顺便去挑一方,不用太贵重,看着顺眼就行。”
“好,我吃完糕就去。”乔若水应下,又陪着柳氏说了会儿家常——从院里新栽的海棠该如何修剪,到下月给宫里送节礼该选什么纹样的锦缎,待日头渐渐升高,晨雾散去,才带着锦儿往府外走。
出了乔府大门,马车轱辘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平稳的“咕噜”声。刚拐进西街,就听见前方传来一阵喧哗,夹杂着争执与推搡的声响。锦儿掀开车帘一角,眉头微蹙:“小姐,前面‘福和斋’门口围了好多人,像是有人在闹事儿,咱们绕条路去吧?免得被波及,耽误了买核桃酥和挑镇石的时辰。”
乔若水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见“福和斋”门前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人群里隐约能看见几个穿短打的仆役,正围着个白发苍苍的老掌柜推搡。老掌柜手里紧紧攥着本泛黄的账本,指节都泛了白,脸色涨得通红,却还在争辩:“你们不能抢账本!欠的钱可以慢慢还,账本是铺子的底子,怎么能拿走?”
“少废话!”为首的仆役身材高大,推了老掌柜一把,老掌柜踉跄着撞到门框上,后腰磕在木棱上,疼得闷哼一声,账本也掉在了地上。那仆役弯腰就要去捡,周围百姓的议论声更大了,却没人敢上前阻拦。
乔若水眉头微蹙——这老掌柜是“福和斋”的东家,她常来买点心,为人和善,每次都会多送些刚出炉的小酥点,从不与人起争执。她正要点头应下绕路,身侧忽然传来一道散漫的声音,轻得只有两人能听见:“乔小姐不看看热闹?”
乔若水心头微顿,转头望去——温上善不知何时站在马车旁,一身月白色常服,衣料是极素净的暗纹,没带任何侍从,墨发只用一根素色发带松松束着,腰间系着块不起眼的墨玉佩,混在街边穿着长衫、短褂的百姓里,竟没半分王爷的张扬。
他手里还拿着串刚买的糖炒栗子,油纸袋沾着点栗子壳的碎屑,指尖捏着半剥的栗子壳,目光落在喧闹的方向,语气里带着点似笑非笑的随意。
周围的百姓都盯着“福和斋”的动静,有人踮着脚探头,有人低声议论“这仆役也太横了”“老掌柜真可怜”,没人留意到这位衣着素雅的公子竟是滕锦王。连凑得最近的两个卖糖葫芦的货郎,也只当他是哪家来看热闹的贵公子,还往旁边挪了挪,给了他些站脚的空隙,甚至问了句“公子也来看热闹啊?”,温上善还笑着点了点头。
乔若水收回目光,将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听清:“王爷怎会在此处?街头争执多是琐事,没什么好看的,免得污了王爷的眼。”
“我?”温上善轻笑一声,指尖剥出颗金黄的栗子,热气裹着甜香散开来,他却没吃,只托在掌心,“闲来无事,出来逛逛,刚买了串栗子,就听见这边吵得厉害。倒是乔小姐,这是要去何处?看着不像是出门赴宴的模样。”他语气随意,眼神里没有探究,倒真像是单纯好奇——显然,他并不知道乔若水要去买核桃酥、挑镇石,只是偶然在此遇见。
乔若水心里松了口气,语气依旧平静:“不过是出门办点家事,没什么要紧的。”她不愿多说,怕牵扯出更多话题。
温上善没追问,目光重新落回人群,指尖转着那颗栗子,语气带着点漫不经心:“那老掌柜我倒有些印象,守着‘福和斋’三十年了,他家花生酥做得不错,我小时候随母妃出来,还买过几次。”他顿了顿,看向那些仆役,眼底闪过一丝轻淡的嘲讽,“这些仆役,也就敢对着老百姓横,真遇着硬茬,跑得比谁都快——你看那为首的,手都在抖,还装什么凶神恶煞。”
乔若水顺着他的话看去,果然见为首的仆役攥着拳头,指节泛白,却不敢真的对老掌柜下重手,眼神总往街角瞟,像是在等什么人。她没接话,只静静看着,心里却暗自盘算——看这模样,仆役背后的主子未必想把事闹大,或许只是想吓唬老掌柜,逼他松口。
温上善像是没在意她的沉默,又剥了颗栗子,自己咬了一半,含糊道:“你说,这事儿最后会怎么收场?是仆役真把账本抢了,还是有人来圆场?”他语气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随口问她,没带任何探究的意味。
乔若水沉吟片刻,声音依旧压得很低:“看仆役的模样,没什么底气,或许等会儿就会有人来收场——毕竟,光天化日抢账本,传出去对他们主子名声不好。”
“哦?”温上善挑了挑眉,嘴角勾了点笑意,却没说她对不对,只继续看着人群。
没过片刻,就见街角匆匆跑来个穿青布长衫的管家,手里攥着个沉甸甸的钱袋,一边跑一边喊“住手!都给我住手!”。那管家跑到近前,先是对着老掌柜拱手作揖,语气愧疚:“老掌柜对不住,是府里的下人不懂事,惊扰了您!”随后又厉声训斥仆役:“谁让你们来闹事的?欠的钱早就让账房备好了,你们倒好,竟想抢账本,是想让老爷落个坏名声吗?”
说着,管家从钱袋里拿出一锭银子递到老掌柜手里,又连连道歉,还让人把那几个仆役拉到一边教训。围观众人见状,议论声渐渐小了,有人点头说“这才像话”,也有人说“早这样不就好了”,渐渐散去了些。
温上善看着这一幕,嚼着栗子笑了笑,语气带着点玩味:“倒是被你说中了。”他没再看乔若水,也没说多余的话,只把手里没吃完的栗子往油纸袋里一裹,转身就往人群外走,脚步散漫,仿佛只是看完一场热闹便尽兴离开,没再理会身后的乔若水。
锦儿没听见两人的对话,只看见乔若水站在原地,而方才那位陌生公子已经走远,便轻声问:“小姐,怎么了?咱们还绕路吗?”
乔若水回过神,收回目光,语气平静:“不绕路了,先去‘福和斋’买核桃酥。”她没提温上善的身份,也没说方才的对话,只心里暗自记下——这位滕锦王,看似随性看热闹,却总能轻易看穿局势,只是他从不会多管,更不会提醒旁人,全然是事不关己的模样。
马车缓缓往前,乔若水靠在车壁上,想起方才温上善嚼着栗子的散漫模样,又想起老掌柜攥着账本时发抖的手——这京中,人人都有自己的活法,温上善的“不管不问”,或许也是一种自保,而她,却还需在“管”与“不管”之间,寻个稳妥的分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