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轱辘碾过乔府门前的青石板,最后一声沉稳的轻响落定,暮色已像一层温润的胭脂,将朱红大门上的铜兽衔环染得柔和。乔若水扶着锦儿的手下车,指尖先触到晚风里的凉意,她抬手拂去裙摆上沾着的梨花瓣——那花瓣边角已被风揉得发皱,却还带着淡淡的清香气。
刚站稳,就见管家福全躬着身从门内迎出来。他穿的青布褂子领口沾着点细碎棉絮,袖口还蹭了圈浅灰的灶烟痕,想来是刚从后厨帮柳氏盯着莲子羹,还没来得及整理衣容。“大小姐,您可算回了!”福全的声音带着熟稔的恭敬,双手在身前交叠着,“老爷和夫人在汀兰院等着呢,夫人特意让小厨房炖了您爱吃的冰糖莲子羹,温在正厅的小银炉上,就等您先过去用。”
汀兰院是柳氏的院落,乔若水自幼常去,院里种着的兰草还是她小时候和母亲一起栽的。她点头应下,顺着铺着青石板的抄手游廊往正厅走。廊下悬挂的梨花形宫灯还没点亮,只借着西天残留的一抹霞光辨路,砖缝里新冒的青苔吸足了暮色潮气,踩上去时鞋底能感觉到细微的滑腻,偶尔还会沾起一点湿泥。
刚转过雕着“岁寒三友”的白玉月门,就听见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乔若水回头,撞见迎面走来的乔晏舟。他穿一身石青色暗纹常服,衣料是户部官员惯用的素净料子,腰间系着枚素银带钩,钩首雕着小小的“平安”二字——还是去年乔若水为他挑的样式。乔晏舟手里攥着本摊开的账册,册页边缘夹着支狼毫笔,笔尖还沾着点未干的墨,显然是刚从户部值房回来,连朝服都没换,就往正厅来寻她。
“妹妹回来了?”乔晏舟的脚步顿在月门另一侧,眉头先轻轻蹙了下,目光从乔若水的袖口扫到裙摆,连她鬓边沾着的半片梨花都没放过,确认她身上没半点狼狈,才松了口气。他的声音里带着兄长的关切,还掺着几分公务缠身的疲惫:“今日宴上没遇到麻烦?方才在户部,听同僚说滕锦王、宸王都去了——滕锦王素来随心所欲,宸王又总爱琢磨人心,没为难你吧?”
“哥哥放心,不过是赏梨花、论诗赋,没什么事。”乔若水浅笑着摇头,指尖无意识拂过袖角的梨花纹,“倒是哥哥,这个时辰才回府,户部的差事很忙?”
“可不是。”乔晏舟抬手将账册往臂弯里拢了拢,指尖在封皮“漕运”二字上敲了敲,语气无奈,“上月江南漕运的账目出了纰漏,有几笔粮船损耗对不上,连着查了三日,今日才算把各州府的单子理出些头绪。”他说着,忽然从袖中摸出个四方锦盒递过来——锦盒是杭绸做的,绣着精致云纹,边角还带着淡淡的檀香,是乔晏舟惯用的熏香味道,显然在袖中带了许久。“前几日去琉璃厂办差,见‘墨香斋’的新墨是陈年松烟混着梨花露做的,磨着润,还带花香,想着你练《梨花赋》正好用,便给你带了一块。”
乔若水接过锦盒,指尖触到盒内墨锭的莹润,掀开一看——墨锭莹黑,雕着细密梨花纹,凑近能闻见松烟的醇厚混着梨花的清甜。她心里暖了暖,轻声道:“多谢哥哥费心,我前几日还说常用的墨干,写竖笔总滞涩,哥哥倒记着。”
“你那点心思,我还不清楚?”乔晏舟笑了笑,又压低声音叮嘱,“父亲这几日因夺嫡的事心烦,听福全说议事时语气沉,你一会儿回话别藏着,也别添话——他最不喜虚言。”
兄妹俩又寒暄几句,乔晏舟被管家催着去对账,走了两步还回头补了句“夜里风凉,回院记得加披风”。乔若水望着他的背影,眼底的清冷淡了些,才继续往正厅走。
刚到正厅,就闻见莲子羹的甜香。柳氏正坐在窗边梨花木桌前,捏着银针挑帕子线头——帕子是“梨花双燕图”,燕翅淡青线刚铺一半,显然是等她时赶绣的。“我的儿,可算回来了!”柳氏起身时,裙摆扫落凳上的青绸丝绦,快步过来握她的手,触到微凉的掌心就皱眉,“怎么手这么凉?宴上没人给你气受吧?沁漪那孩子……没找你麻烦?”
“母亲放心,都好。”乔若水被拉着坐下,看着柳氏让锦儿端来莲子羹——瓷勺柄缠着青绸布,怕她烫手。她舀了一勺,清甜暖意滑进喉咙,没提乔沁漪的插曲,怕柳氏担心。
正吃着,乔振庭迈着沉稳的步子进来。他穿深紫色常服,须发整齐,脊背挺直,眼底带着高位者的锐利。在主位坐下后,接过茶盏便问:“今日宴上,滕锦王、宸王都在?你与他们可有争执?”
乔若水放下羹碗,简略说清宴上论诗、澄清乔沁漪失言的事:“滕锦王虽有试探,没过分;宸王只是点头之交,没多谈。”她垂着眼,指尖攥了攥袖袋——前世就是被傅鹤亭的花言巧语骗了,一门心思要嫁他,才把乔家推到夺嫡的风口浪尖,这一世绝不能重蹈覆辙。
乔振庭听完,指尖敲了敲茶盏底:“你行事有分寸,我放心。但京中局势乱,滕锦王手握兵权,正是夺嫡关键时,能不沾就不沾,时刻保持距离,别卷进纷争。”
皇上现在虽老当益壮但还未立太子,夺嫡风险太大,谁也不知会鹿死谁手。
“女儿记下了。”乔若水应道。
又说会儿话,乔振庭回书房处理公文。柳氏又絮叨了半盏茶,从明日衣裳说到后日节礼,才放她回院。
夜色已浓,丫鬟们提着灯笼穿梭,暖黄灯光将梨花枝影投在地上。乔若水回“听竹院”,一路没见旁人——乔沁漪回府后就去了“晴光苑”,想来是歇下了。
锦儿忙着点鎏金铜灯,乔若水坐在廊下石凳上,打开锦盒摩挲墨锭。父亲的叮嘱、母亲的絮叨、哥哥的细心,像层暖衣裹住寒凉。她舒了口气,将锦盒收好——今日的疲惫,该借着夜色好好歇一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