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散

暮色像一层柔软的纱，慢悠悠漫过梨树枝桠，将枝头最后几片倔强的花瓣染成暖融融的橘色。亭内原本流转的丝竹声先倦了，笛音渐弱，弦声零散，最后干脆歇了去，只留余音在亭梁间绕了两圈，便被晚风卷走，没了踪迹。

管事嬷嬷早就在亭外的梨花树后缩着身子逡巡，青灰色的衣襟沾了不少落蕊，手里攥着的帕子都快被汗浸湿了。

她知道亭内坐着滕锦王，没谁敢轻易上前惊扰，只能把目光落在苏婉清、乔沁漪几位小姐身上，等了半晌，才小步挪到亭边，对着她们的方向深深屈膝，声音压得极低，却又足够让几人听清：“各位小姐，天色实在不早了，府里备好的马车都在门外候着，垫了厚厚的棉垫，也温了暖炉，您几位要是歇够了，便早些回府吧？”

没人敢去看亭中独坐的温上善——这位滕锦王正手肘撑着案几，自斟自饮着那盏梨花酒。通透的白玉酒盏在暮色里泛着淡光，他指尖捏着盏柄轻轻转动，目光却落在亭外漫天飘落的梨花上，眼神散漫得像没听见周遭任何动静，连嬷嬷的话都仿佛成了耳边风。

京中人谁不知道，滕锦王素来随心所欲，何时离席从不需要旁人提醒，更不必等谁的示意，若真有人敢上前催，反倒落个不知趣的下场。

苏婉清最先反应过来，忙捏着绣着海棠花的帕子起身，裙摆扫过凳脚，带落了案上半块没吃完的蜜饯。

她路过乔若水身边时，脚步顿了顿，脸上堆起几分刻意的热络，语气软得像浸了蜜：“若水妹妹今日的谈吐，真是让姐姐开了眼！尤其是方才应对温殿下的那番话，当真是厉害，姐姐实在佩服。改日我让人把新制的胭脂送些到乔府去，都是江南新贡的花汁做的，颜色正得很，到时候咱们再好好聊聊诗赋，姐姐还想向你讨教讨教呢！”

乔若水还没来得及接话，苏婉清已笑着转向温上善的方向，脚步轻快地凑过去，想等他一同离席——能与滕锦王同行，在京中贵女圈里也是件长脸的事。可温上善依旧盯着梨花，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指尖的酒盏转得更慢了，显然没打算起身。

苏婉清脸上的笑意僵了僵，只好讪讪地收回脚步，对着温上善福了福身，转身提着裙摆往外走，背影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尴尬。

乔沁漪就一直支着下巴坐在原位，指尖用力抠着案几边缘的缠枝纹，指甲都快嵌进木头里，留下几道深深的白印。此刻听见嬷嬷的话，她猛地直起身，下颌抬得更高，原本眼底的羞恼早被骨子里的高傲压得没了踪影——就算方才在众人面前落了下风，她也绝不会在乔若水面前露半分服软的模样。

锦儿快步上前，递过件绣着白狐毛的披风，想帮她披上，却被乔沁漪扬手挥开，披风落在地上，她也没看一眼，只提着裙摆径直往外走。经过傅鹤亭身边时，她连个眼角余光都没给，仿佛周遭的人都配不上她的打量，脚步没停半分，很快便消失在亭外的梨花树影里。

傅鹤亭这时才缓缓收起折扇，扇面“松鹤延年”的图案轻轻合拢，发出细微的“啪”声。他目光在乔若水脸上短暂停留了一瞬——那目光里没有半分熟稔，只有几分疏淡的探究，像是在打量一个熟悉的陌生人。他对着乔若水微微颔首，唇角噙着惯常的浅笑，那笑意却没达眼底，始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没说一句话，转身便融入了亭外的暮色里。

亭内渐渐空了，最后只剩乔若水、秦落青，还有仍在独酌的温上善。秦落青松了口气，一屁股坐在乔沁漪方才坐过的凳上，抓起案几上一块裹着金箔纸的蜜饯塞进嘴里，甜意漫开，她才忍不住咋舌：“我的天，乔沁漪那架子端得，都快把天戳破了！也就她，明明在宴上输得明明白白，还能这么硬气，连个好脸色都不给人看，当真是京城头一份！”

乔若水俯身，指尖轻轻将案几上散落的梨花瓣拢进青瓷碟里，动作轻缓得像在呵护什么珍宝。花瓣上还沾着淡淡的酒气，是方才温上善倒酒时洒的，她一边拢一边轻声道：“无关紧要，不必在意。”

话音刚落，便见温上善忽然起身。空酒盏被他随手放在案几上，发出“咚”的一声轻响，在寂静的亭内格外清晰。他没看乔若水和秦落青，也没唤候在远处的侍从，玄色衣摆扫过满地梨花，带起一片细碎的白，径直往亭外走。背影散漫得像只是随意换个地方赏景，全然没把“离席”当回事，仿佛这梨花宴于他而言，不过是一场无关紧要的消遣。

锦儿提着盏羊角灯笼匆匆过来，灯笼上罩着层薄纱，暖黄的光透过纱纸洒在地上，映出一圈圈柔和的光晕。她走到乔若水身边，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小姐，该回府了。马车就在外面等着，我已经让车夫把暖炉点上了，您坐进去就不冷了。”

乔若水起身，抬手理了理衣摆，袖角绣着的梨花纹在灯笼光下泛着软乎乎的光，原本沾着的酒渍也淡了些。走出梨花园时，晚风裹着细碎的梨花落在肩头，凉丝丝的，她抬手轻轻拂去，指尖沾了点凉意，还带着梨花淡淡的清香。

秦落青跟在她身边，还在絮絮叨叨说着方才宴上的事，一会儿吐槽乔沁漪的高傲，一会儿感叹温上善的随性，乔若水却没怎么接话。她知道，这场梨花宴是散了，可乔沁漪的高傲不会消，温上善的随心所欲也不会改，还有傅鹤亭那声不吭的打量，都像颗颗小石子，投进京中这潭深水里，漾开了没停的余澜，往后怕是还有不少牵扯。

马车轱辘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咕噜咕噜”的平稳声响。乔若水靠在车壁上，闭上眼。袖袋里，方才从案几上拾起的那片被捏皱的梨花瓣，还带着点淡淡的残香，像个无声的提醒：这京中的人，各有各的性子，各有各的心思，往后打交道，得更慎些才是，一步都不能错。